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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沈楠听几个孩子七嘴八舌的说了前因后果,嘴角一挑,拿胳膊肘拐了拐程怀安,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促狭,“听见没有?他们姐弟几个这手以退为进、借刀杀人,可比你那些弯弯绕绕利索多了。”

程怀安正伏在案前描他那肥皂方子的草图,闻言头也不抬,笔尖稳稳的勾出一条弧线,嘴上却不饶人,“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好事儿,我心甚慰。”

沈楠白了他一眼,嗤笑道,“程先生,你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程怀安笔尖一顿,微微眯了眼。

要脸?他上辈子倒是清高自傲,走得端行得正,兢兢业业,可那样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了无生趣。

这辈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怕都需要他步步为营、百般筹谋去守护,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他便觉得值了。

灶房的油灯捻得明晃晃的,刚撤了碗筷,沈楠见程怀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便心领神会的抱起四郎,又哄着宝珠玉珠两姐妹去西屋玩翻绳。

门帘一落,屋里便静了下来。

明珠、大郎、二郎、三郎,四个孩子挨挨挤挤的围着八仙桌坐了,目光齐刷刷落在父亲脸上。

那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穿堂风带得微微一晃,在程怀安眉骨上投下一道深深的影,几个孩子便都知道了,父亲今晚有要紧话。

程怀安端起茶碗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平平淡淡的抛出一句,“我近日又琢磨出一样新东西,叫肥皂。”

话落,满屋子安静了一瞬,随即就炸了锅。

明珠蹭的站了起来,她那双杏眼在灯下一亮,像点了两簇跃动的火苗子,声音都拔高了三分,“爹!肥皂是什么?比那些死贵死贵的皂角胰子还好使?若真能做成……”

她激动的将图纸抓到手里凑到灯下,语气都加快了几分,“咱家那些荒地还空着大半呢!再盖一座作坊绰绰有余!这么一来,咱们的生意能再翻好几倍!”

大郎也迫不及待的凑过去,指尖顺着图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弧线和标注一路往下划,忽的停在一个地方,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求知欲,“爹,这皂化二字是什么意思?油脂和草木灰水同煮,真能凝出块状来?

可您画这几道隔层又是做什么用的?澄净杂质?还是分层取料?”

二郎趴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伸出食指漫不经心的戳了戳图纸边角,打了个哈欠才嘟囔道,“大哥你就别问那么细了,爹画的东西哪回简单过?

反正做出来,咱们只管往外卖不就是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图纸上飘,分明也是好奇的,只是懒得多费脑子。

三郎一直没开口,笑眯眯的坐在条凳上,双手拢着那盏温热的茶碗,小口小口的抿。

他的目光在几个兄姐之间转了一圈,又在图纸上落了一落,最后停在父亲脸上,等到屋里的嘈杂声落下去些,他才轻轻搁下茶碗,不紧不慢的开口,“爹这会儿开新作坊,怕不只是为了多赚银子吧。”

程怀安眉梢微挑,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随即笑而不语,只把下巴朝三郎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继续说。

三郎直了直脊背,“今儿咱们家给作坊伙计发了那么多年礼,又给了翻倍的月钱,那十几个跟着咱们干的人家是踏实了,可剩下的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兄姐,“有些人是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当真没有半点难受?

二伯娘敢挑唆村民用仁义二字来压咱们、闹着要招工,不就是瞅准了这点怨气么?

咱们可以不理,可天长日久……”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贫富悬殊摆在那儿,早晚是个祸根。

若趁这个当口再开一座新作坊,多招些人手进去,既是堵了那些人的嘴,又是替自家解了围,还能多一条生财的路子,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他说完,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却期待的盯着程怀安,像是在等父亲手里那颗重要的棋子落下。

程怀安眼中笑意愈深,搁下茶碗,“三郎看得透,不过,你说对了一半。”

他抬眼环顾四个孩子,声音忽然压低了半个调,“新作坊确有安抚村里的用意,但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这个作坊,我想送几成干股出去。”

明珠手一紧,图纸边角被她捏出一道皱褶,“送?爹,您要送给谁?”

程怀安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平静的道,“韩将军。”

三郎的眉头飞快的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眼珠在灯影里微微一动,便多了一层了然的光。

大郎还在拧着眉思索这里头的关节,二郎已经脱口而出,“韩将军?管城防营的那个?他一个三品武将,不愁吃不愁穿的,要咱们肥皂作坊的股做什么?”

程怀安没有急着答话,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端正的韩字,又缓缓画了一个圆把它框在里头,“咱们在人家治下过日子,生意做得越大,越得有根绳拴着。

韩将军手里有兵、有地、有靠山,自己是不愁吃喝,可他底下那些人呢?

他那些亲兵,每年的军械衣甲、操练赏钱,哪一样不要银子往里填?

我送他干股,不用他出一文本金,也不叫他过问经营,只管年底坐在家里分红。”

他屈起手指,在韩字外面那个圈上敲了敲,“他拿得心安,咱们也落个踏实。”

他放下手,目光从明珠扫到大郎,从大郎扫到二郎,最后落在三郎脸上,一字一顿,“这叫深度捆绑,往后谁想动咱们,得先掂量掂量,问问韩将军答不答应。”

至于更深一层的退路,程怀安怕吓着孩子,暂时没表露出来,等乱世一起,他们自然也就明白了。

屋里陡然安静下来,连油灯的火苗都像被这句话压得矮了几分。

明珠最先回过神来,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那这干股……送多少?”

程怀安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骨节分明,“三成,不多不少,正好叫他觉着受了咱们的孝敬,又不至于贪心不足、伸长了手进来搅局。”

三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嘴角微微一翘,眼底却有几分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

他将茶碗稳稳的搁回桌上,指尖无意识的顺着程怀安画的那个圆圈又描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佩服的意味,“爹这一步,走得可真妙。

二伯娘那一闹,倒替您省了多少口舌。

她闹她的,您顺势开您的作坊,平了怨气,拉了靠山,还白落一条财路。

她若是知道自个儿给爹当了回梯子,怕是要气得好几宿睡不着了。”

程怀安伸手拍了拍三郎的肩,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向黑漆漆的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世上的事,看着像是被人逼到墙角才不得不应的招,可你若是看得够远,那步步紧逼的,说不定正是替你铺路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那些曲曲折折的线条上,心里开始盘算哪一日上门去见韩将军最合适,是开门见山,还是兜个圈子先把话头递过去?

肥皂做不做得成,倒还在其次,那三成干股送不送的出去,才是这一局棋盘上真正的关窍所在。

而对面的三郎已经悄悄收回了手,指尖离开图纸时,在那个“韩”字外围轻轻划了一下。

他重新捧起茶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慢啜着,可程怀安余光瞥见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落下去,便在心里笑了一声,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聪明上那么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