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说着话，把图推回霍祁濂的面前：“这几处是我们对实测的高程点跟老图差了一截，您要是修正，拿这几个点当参照比较准。”
霍祁濂看了一眼图上那几处新鲜的铅笔痕，笔记干净利落，点与点之间的连线又短又直，跟他在图上画的那一套截然不同。
他没有评价，只是把那几处记号看了两遍，然后把图小心的卷起来，搁在旁边的文件筒里。
“行了。”
他把铝饭盒收起来：“你早点歇着，明天不是还要盯样品。”
顾夏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走到门口伸手撸了一把那只花猫的背。
霍祁濂把灯关了，锁了门，两个人走了一路，顾夏婉看着他，忽然开口道：“你今天在队部那里听到消息没有？省里要重新规划地质勘测区块。”
霍祁濂脚步没停：“听到一点，你们那边的？”
“嗯，北边那一片可能要重新招标，队里这几天都在盘家底，看看能拿出什么牌去打。”
顾夏婉把外套拉链拉上了一节，双手插进兜里：“要是能拿到那一片的勘察权，明年大半年的活都有着落了。”
霍祁濂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她侧脸轮廓被勾的清晰分明。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那你得先把手里这批样品的数量弄准了。”
“还要你说？”
顾夏婉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十分活泼：“明天下午，数据一定出。”
霍祁濂不再说话，带着她往家里走。
第二天一早，顾夏婉五点半就醒了，她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灶房里的炉子还没升起来，她拿凉水抹了一把脸，擦干净手上挂的毛巾，推门出去了。
地质队大院的门还没完全开，值班室的陈老头正端着搪瓷刚蹲在门槛上喝稀饭，看见她来了，拿筷子朝着楼上点了点：“小李他们还没到，你来的也太早了。”
“睡不着。”
顾夏婉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楼门，顺着楼梯上去，推开样品室的门。
样品室里有一股干燥的粉尘味，几排木质样品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布袋跟密封袋，袋子外面贴着编号标签。
她走到靠窗的那一排，从第三格里抽出昨晚小李拿来的那批样品的副样袋，又翻出记录本对了一遍编号，确认无误后，她把袋子摆在操作台上，把研磨机重新调了一遍校准参数，然后坐在旁边等着。
快七点的时候，小李才急匆匆跑上来，他进门看到顾夏婉已经在操作台前坐定，愣了一下，脚步蹲在门口，声音里都有点发虚：“顾工，您来这么早......”
“磨样机我调过了。”
顾夏婉把副样袋推到他面前：“开始吧，我在这里看着。”
小李缩了缩脖子，赶紧走过去系上围裙带好口罩，把样品袋打开，开始往研磨罐子里称样。
顾夏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过他的操作。
她没吭声，偶尔在记录本上写两笔，偶尔抬眼看一眼研磨机上的读数。
磨样的过程枯燥又漫长，机器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屋子，小李中间换了一次磨罐，顾夏婉站起来看了一眼罐壁里残留的粉迹，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捻了捻，说了句：“罐子洗的不够干净，重新换一个。”
小李赶紧照做了。
到了上午十点半，所有样品重新磨完，重新融碱，重新上机读数。
顾夏婉看着仪器屏幕上挑出来的那一列数据，跟昨晚那组对不上的数据逐一对照，她眉头渐渐松了下来，把记录本合上：“行了，这次对得上了。”
小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多大一副担子似的。
顾夏婉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下次机器出故障，先别急着接着做，校准完了在动手，宁可晚一天出数据，也别出一组假数。”
小李拼命点头。
顾夏婉把数据誊抄了一份，原件留在了样品室内的档案夹里，副本揣进了自己包里。
她从样品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大院里陆续有人来上班，顾夏婉也在院门口碰到了赵工。
赵工一看到顾夏婉就停下了：“夏婉？你来的正好，上午省里的函到了，北边那片勘察区块的事，下午两点开碰头会，你看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顾夏婉拍了拍包：“数据今天早上刚出齐，下午开会我会带上。”
赵工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老霍那边有人递话过来，说杨家岭那片的地形图修正有个参照数据要跟你对接，你看你自己跟他联系，还是让我做中间转一道？”
顾夏婉笑了一下：“我自己来吧，正好下午开完会去找他。”
赵工挥了挥手走了。
下午两点的碰头会在三楼会议室开，不大的房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围着长条桌把自个手上的材料铺。
赵工坐在主位上，把省里的函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拿粉笔在墙上挂的黑板上画了示意图，勾出了北边那片拟勘察区域的大致边界。
赵工拿粉笔点了点黑板：“这片区域面积不小，难点主要在两点。”
“一个是交通，进山的路只有一条机耕道，雨季走不了车，第二个是覆盖层厚，露头少，前期探查的工作量比咱们往常规项目要多至少三成。”
底下的人开始讨论，有人说先把去年那一片已有的剖面数据汇总起来，有人说应该先派人去做物件扫一遍大概，也有人说经费不够花。
顾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里的数据副本拿出来翻了翻，等议论小了些，才开口说了几句关于那一片。岩层结构的大致判断，以及去年在北边做勘探时看到的几处关键露头位置。
赵工听完，那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抬起头问她：“按你的判断，那片区域含矿的前景怎么样？”
顾夏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的数据副本轻轻扣了两下，才说：“从露头的岩性来看，有成矿条件，但覆盖层太厚了，不出实测结果我不敢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