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很快去了队部汇合后,就坐着车子朝着目的地赶去。
大概四个小时后,随着车子停下,司机坐在车上,开口道:“路越来越窄,车也开不进去了,你们只能走进去。”
顾夏婉对这点也心知肚明,五个人把装备卸下来,背着包往前走。
带队的老孟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地形图,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辨认方向。
顾夏婉跟在中间,解放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了山之后,头顶的树冠把天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几度,空气里弥漫着腐土跟蕨类的气味。
顾夏婉脚步不慢,手里握着地质锤,经过一处裸露的岩壁时,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拿放大镜凑近了些。
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上扎了营。
老刘从背囊里掏出折叠的帆布帐篷撑开,顾夏婉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的刺骨。
她捧了一捧送进嘴里,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
老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往溪水里扔了块石头:“明天再往里走八里,就能到上次出偏差的剖面点,要是顺利的话,三天就能做完。”
顾夏婉点点头,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天夜里,山里黑的早,帐篷里亮起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印在帆布壁上,顾夏婉坐在睡袋上,手里拿着一块白天捡到的碎石,对着灯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
她把它放进了采样袋里,拿铅笔在袋子上写了编号跟日期,等做完一切后,这才躺进了睡袋里休息。
隔天天亮的早,帐篷外面就有人走动的声音。
顾夏婉从睡袋里钻出来,拉开帆布帘子,山间里的冷气一下子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战,老刘已经蹲在溪边生火烧水,铁皮壶盖子被热气顶得噗噗响。
他回头看见顾夏婉出来,扬了扬下巴:“水开了,泡了茶,茶叶沫子,别嫌。”
顾夏婉裹了裹外套走出去,接了搪瓷缸子捂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那股子冷静才慢慢退下去。
她喝了两口水,把缸子搁在石头上,蹲下来系紧鞋带,腰上的地质锤碰着岩石边缘,叮的一响。
八里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越往深处去,植被越密,有些地方要拨开齐腰的灌木才能进去,露水打湿了裤腿跟袖子,鞋底沾了厚厚的泥。
顾夏婉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的稳,眼睛时不时的往两侧岩壁上扫。
快到剖面点的时候,她脚步忽然慢下来,右手边有一处塌了半边的坡面,碎石滚了一地,露出的新鲜岩面颜色跟周围明显不一样。
她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看。
老孟在前头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折回来一看:“怎么了?”
“这层位不对。”
顾夏婉蹲在那里,手指顺着岩面的纹理划了一道:“上次采样的点在上游两百米,那边出的是灰岩,这个——”
她把手掌按上去:“更像是含铁的泥岩,中间有夹层。”
老孟也蹲下来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地质锤在岩面上敲了敲,回声发闷。
他皱着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先采了,回头对比。”
顾夏婉点点头,拿锤子小心的敲了几块下来,挨个装进采样袋里,铅笔在袋面上写编号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小安蹲在门槛上握着那块石英石的样子。
她把笔帽扣上,把采样袋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之后两天,他们都在这片岭上打转。
顾夏婉走完一个剖面就在图上做个标注,有时候要爬到半山腰去追一条断层线,爬上来的时候,喘着粗气,山风把工作服的领子吹的翻起来。
老刘在底下扯着嗓子喊她小心石头松动,她应了一声,手里的罗盘指针稳稳的定着。
到了第三天傍晚,该采集的样本基本都采集了。
五个人在溪边架起简易的桌子,把白天的记录拿出来对了一遍,老孟拿红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合上本子的时候,长长吐了口气:“回程比来的时候快,后天下午就能到镇上。”
顾夏婉没接话,把采样袋一只一只封好口,码进专用的木箱子里,拿报纸填了空隙,盖上盖子,拿绳子捆牢。
做完了这些,她才直起身。
天色已经暗了,山脊线上还剩一条发白的余晖,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
夜里起了雾,露水重的很,帐篷外头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夏婉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摸出白天采的最后一块样品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那块石头不规整,一面磨的发亮。
她把石头收进采样袋翻了个身。
到了回程那天,天气好的不像话,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不少。
顾夏婉在经过一处山坳的时候忽然站住,路边溪水冲刷过的碎石滩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几块鹅卵石,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包浆,边缘磕破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质地,颜色极深,几乎发紫。
顾夏婉拿起来在溪水里甩了甩,水珠子滚下去之后,那石头沉甸甸的躺在手心里,幽暗的紫红色从内里透出来,像凝固了的晚霞。
想到自己答应小安的话,顾夏婉在听到老刘的喊声后,她把石头放进了掌心里握着,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跟了上去。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顾夏婉回到镇上,吉普车停在公社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几只蛾子绕着灯泡扑棱棱的飞。
她把木箱子从车上搬下来,交到队里登记,又签了字,完了才背着地质包往外走。
小镇的街道窄窄的,两侧的梧桐叶子遮了大半条路。
她沿着街走了半里地,路口的休息厅边停着一辆自行车。
霍祁濂在看到她走过来,从车把上摘下一只军用水壶递过去。
顾夏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声音哑哑的:“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