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了初五，院子门外的爆竹碎屑被风扫进墙根底下，红纸褪了色，贴着地皮，踩上去只剩一点薄脆的声响。
小安把手里的最后两个摔炮摔完之后，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他蹲下去捡那些炸开的碎红纸拢成一堆，又拿手指拨开，看了半响才站起身来进屋。
顾夏婉正在收拾窗台上的果碟，小安进屋时看见，脚步顿了一下。
霍祁濂也正好从院子里进来，他肩上搭着一根麻绳，看着小安坐着发呆，也没多问，径直走到炕底下。
小安看着，忽然开口道：“爸，咱们明天干啥？”
霍祁濂放下碗，想了想：“明天把院子里的积雪铲出去，沟边上的冰也凿了一凿，开春化了，水要往屋里渗。”
小安应了一声，又道：“那后天呢？”
“后天赶集去买点种子。”
“那在往后呢？”
霍祁濂这才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炕桌上的空碗拨到一边：“以后该干嘛干嘛，日子又不光是过年。”
小安听到这句话后没再追问。
到了初七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了铁锹铲冰的声响。
小安被那声音吵醒了，裹着被子往外瞅，看见霍祁濂正弯腰在墙面根底下铲这一条冰沟。
他躺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套上棉鞋走到门口，冷风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霍祁濂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就帮我把那几根木桩子搬到沟边来。”
小安应了一声，裹紧棉袄跑出去，一根一根把屋檐底下的短木桩抱到沟边码成一行。
那木桩比他胳膊还粗，抱起来有点吃力，但他一趟一趟跑的挺麻利。
顾夏婉在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两块咸菜疙瘩，粥端上桌的时候，小安的手冻得有点发红。
她往粥碗上捂了捂，捧着吹了几口才喝。
吃完饭，霍祁濂把铁锹靠在门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布袋，拍了拍灰递给顾夏婉：“集市上的种子铺初八开门，今天先去看看，该买的心里有个数。”
顾夏婉接过口袋折好放进篮子里，又顺手把灶台擦了擦，回头问小安：“去不去赶集？”
小安正趴在炕边拨弄那只铁皮青蛙，闻言抬起头来：“去。”
集市上的人比年前少了很多，摊子稀稀疏疏的支着。
顾夏婉在种子摊前蹲下来，一包一包的看着，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买了三包菜籽揣进篮子里。
霍祁濂在旁边的铁器摊上选了一把新锄头，拿在手里垫了垫刃口，又蹲下去看镰刀的弯度。
小安跟在两个人中间，走走停停，经过卖泥人的毯子时，脚步慢了半拍，也没开口要，只是多看了两眼。
霍祁濂走在前面没回头，顾夏婉却看见了，从篮子里摸出几分钱递给他：“挑一个。”
小安结果在摊前蹲下去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只小泥牛。
回去的时候，院子屋檐底下的冰沟已经凿完了，地面露出湿漉漉的泥土。
霍祁濂把新锄头靠墙搁好，又拿起铁锹把沟边的碎冰拢到一处铲走。
顾夏婉进了屋，放下篮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开始做饭。
小安趴在炕边看着那只泥牛，把它摆在纸鹤旁边，比了比。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泥牛往前挪了一指，这才满意地爬上炕。
顾夏婉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腾腾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满屋都是面香。
霍祁濂洗了手进来，在炕沿坐下，从篮子里把那三包菜籽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小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爸，咱们今年种什么？”
“黄瓜，豆角，再来几棵茄子。”
霍祁濂把菜籽袋上的封口捏了捏：“等天在暖和些，院子里那地翻出来就种。”
“那到时候我能浇水不？”
“你能。”
小安没再说话，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索性就闭上嘴开始吃面。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被冻着的土也渐渐化开。
霍祁濂很快就把院子里的土翻了一茬，随即看向小安跟顾夏婉。
小安蹲在地头里看着，碎土垃圾滚到一边，他捡起了一块土捏了捏，是潮湿的，一捏就散开了。
顾夏婉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端着一碗泡好的菜籽搁在窗台上晾着，又蹲到地边伸手扒了扒垄沟的深度，跟霍祁濂对视了一眼：“差不多了，明早就能播。”
小安一听，吃完饭就去灶堂底下掏草木灰。
他拿旧报纸裹了一包，放在窗台边上，预备着。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比谁都早，棉鞋都没系好就跑出去看地。
霍祁濂已经端着菜纸袋蹲在垄头了，指尖捏着细碎的种子，一粒一粒往沟里点。
小安就蹲在旁边看，看他爹手很稳，他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了：“爸，我能点不？”
霍祁濂把袋子递给他：“慢点，别堆一块儿。”
小安学着他的样子往沟里放，顾夏婉把拌好的草木灰端过来，撒在种子上头，薄薄一层，遮住了刚下的种子。
小安又端了小瓢浇水，水线浅浅的顺着沟垄走了一趟。
种完之后，小安每天放学第1件事就是蹲在地里头看。
顾夏婉看着他这副在意的样子，也是不由笑了起来：“行了，你就算是一天看好几遍，它也在那里逃不走。”
霍祁濂坐在一旁吃着饭，目光落在顾夏婉的身上：“你接下去是不是也要忙活南沟的事情了？”
顾夏婉闻言点点头：“差不多了。”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霍祁濂身上：“小安到时候还是得多拜托你带着了。”
霍祁濂听闻这句话时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安身上：“你是不是忘了，这也是我的儿子。”
小安听到自己爸妈说话，目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爸妈，我现在都开始读书了，你们还要担心我吗？”
他说着咽下嘴里的吃的，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霍祁濂跟顾夏婉听到这句话时，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个人忍着笑意，顾夏婉点点头：“是，我们小安是个大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