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濂听到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小安举着红包的样子，没有立刻答话。
“爸爸？”
小安目光落在了霍祁濂身上，霍祁濂回过神来，开口道：“多少钱？”
“五分。”
小安回答的极快，显然是已经问过价了：“爸，我就买那一个，剩下的钱攒着，不瞎花了。”
霍祁濂没在说什么，伸手把小安头顶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把棉帽子戴上，外头冷。”
这话就是回应了。
小安欢呼了一声，扭头就往屋里跑，从炕角翻出他那顶洗的发白的蓝棉帽子，扣在脑袋上，又跑回来拽霍祁濂的衣角：“走啊，爸！”
顾夏婉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真去啊？”
“去一趟。”
霍祁濂把柜子顶上那包瓜子拿下来，拆开捏了一小把揣进兜里，剩下的又放了回去：“供销社今儿上午开着门，下午就关了。”
顾夏婉没拦着，只是弯腰从炕底下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别光给他买青蛙，看看有没有酱油，家里的快见底了。”
霍祁濂接了钱，揣进贴身的兜里，弯腰穿鞋。
小安已经等不及了，先跑出了院门，蹲在门墩上等着。
顾夏婉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帽子戴好，围巾呢。”
小安又跑回来，从门后钩子上扯下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
围巾一头长一头短，托在胸前晃荡。
顾夏婉蹲下身给他重新围好，手指在他冻得微红的耳朵上蹭了一下：“行了，去吧，别在路上疯跑。”
父子俩出了巷口，小安的步子快，霍祁濂走得稳，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始终不紧不慢的跟着。
雪后初晴的天光白晃晃的，巷子两边的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供销社离的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小安一路踢着地上的碎冰碴子，到了门口，反倒慢了下来。
他站在门槛外头，探头探脑往里看。
柜台里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看见他们进来了，笑了笑：“哟，霍家的大小子来了，看青蛙是吧？”
小安点点头，扒着柜台踮脚往里瞅。
那只铁皮青蛙还在老地方摆着，绿漆称量，旁边还搁着几只塑料小兵跟一把木头手枪。
售货员把青蛙拿下来放在柜台上：“五分钱，要的话我给你拿个新盒子装上。”
霍祁濂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数了五分递过去。
小安捧着那只青蛙翻来覆去的看，摸了摸青蛙背上那个拧条的小旋钮，又轻轻按了按弹簧腿，咧着嘴笑。
售货员问：“还买别的吗？”
霍祁濂扫了一眼货架：“酱油有吗？再来一包盐。”
酱油跟盐都拿上，霍祁濂把东西揣进棉袄大兜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安。
小安已经把青蛙揣进自己兜里，手伸在兜里握着，走路的时候兜里一鼓一鼓的。
出了供销社，小安忽然不着急回家了。
他在门口台阶上蹲下来，掏出青蛙拧了几条发圈搁在地上，青蛙弹簧腿一弹，叮叮当当蹦出去老远，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印子。
小安追上去，弯腰捡起来又拧又放。
霍祁濂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兜里摸出那几颗瓜子，剥了一颗，搁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安玩了好几圈才尽兴，把青蛙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跑回到他身边：“爸，回去给妈看看。”
“嗯。”
父子俩慢慢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从隔壁村子过来走亲戚的，他们见了面互相道声过年好。
霍祁濂点头应着，步子不急。
到家的时候，顾夏婉正在院子里晒抹布，盆里的水泼在墙角，洇湿了一小片泥地。
小安进门就奔过去，从兜里掏出青蛙举到她面前：“妈，你看，绿的。”
顾夏婉弯腰看了一眼，拿手指拨了一下青蛙的腿：“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霍祁濂：“酱油买回来了？”
“买了。”
霍祁濂从兜里把酱油瓶跟盐包掏出来，搁在灶台上，又把剩下的毛票放回炕席底下：“还剩一毛二。”
顾夏婉把钱收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里头是昨天蒸好的枣糕。
她切了一角递给小安：“去玩吧，别在屋里蹦，你爸要歇会儿。”
霍祁濂确实，在炕沿上坐下了。
他两条腿伸直，背靠着炕柜闭了闭眼，夜里睡得不是很踏实。灶堂添了两回火，外头风刮的窗纸哗哗响。
他醒了三四回，这会儿日头高了，屋子里暖融融的，困劲反倒上来了。
小安蹲在炕尾的地上拧青蛙，青蛙叮叮当当绕着炕腿蹦，他跟着爬，膝盖蹭在砖地上也不嫌硌，他玩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父亲靠在柜子闭着眼，这才放轻了手脚，把青蛙攥在手里，不拧了。
顾夏婉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折一把韭菜，预备着，晚上包几个韭菜盒子。
她择菜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声响。
灶膛里的火又添上了，锅里的水冒着细碎的热气，咕嘟咕嘟的声响。
小安爬到顾夏婉身边蹲下，把青蛙搁在她膝盖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妈，等我再攒够了钱，给爸买个收音机。”
顾夏婉摘菜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他：“收音机可不便宜。”
小安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慢慢攒，过年压岁钱，帮隔壁周爷爷跑腿的钱，还有下学期考双百你奖励给的钱。”
他数了几个手指头，大概自己也觉得数目不对，又挠挠头：“反正我能攒着。”
顾夏婉没笑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把摘好的韭菜搁进盆里：“行，妈等着。”
小安又爬回炕尾，这回不拧青蛙了，趴在炕沿上，拿手指头指窗花上那只胖锦鲤，嘴里轻轻的哼着调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霍祁濂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日头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炕席上，顾夏婉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这放假在家里休息的日子，可真的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