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昨晚画的那张落草图从包里抽出来,展开递给了他。
老刘接过去,先没看,而是拿着铅笔先画了图,这才低头看了几眼。
他目光沿着顾夏婉擦痕的产装数据一一对比,每一处都停了一两秒。
屋子里安静的很,只有老刘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
他放下手中的铅笔,摘下眼镜:“你断层这组倾向跟倾角的相对关系画的没问题。”
老刘终于开口,但他拿着铅笔在草图某处点了点:“但这个侧伏角的投影位置,在地质图上的换算要再往东南偏两毫米左右,剖面图上差这两毫米,实际工程定位可能就要差出去好几米。”
顾夏婉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点点头:“我昨晚是用量角器直接在草图上取的,换算的时候可能没把地形起伏的投影变形算进去。”
“嗯。”
老刘把草图放在一边,扯过一张新的方格纸,开始往上填午时测量的实际数据。
他的笔迹极工整,数字跟符号排列得像印刷体,每一组产状标记注旁边都附了一行小字,注明测点位置跟岩性描述。
顾夏婉看着他的手法,心里暗暗记着。
老刘头也不抬地说:“你那张勾股断面图,纵向比例尺不用改,但横向要按我上午说的,把密集段高度从五米调整为四点六米,我后来用测绳核了一次,沟底到最上方那条脉的实际高差是四米六。”
顾夏婉应了一声,拿起直尺跟三角板开始修改。
她的动作也快,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走,虚线,实线,点划线,每一类构造要素用不同线型区分开。
图列标在右下角,老刘偶尔抬眼瞟一下她的进度没再提意见。
两人各自伏案画了一个多钟头。
老刘直起腰,把画好的断层投影图举到眼前看了看,他拧开钢笔,在标题栏填了日期跟测区代号,然后递给顾夏婉:“你把我这一组产状数据跟你修正后的断面图叠起来看看。”
顾夏婉伸手接过,把两张透明方格纸叠在一起,对着窗户的光亮看。
石英脉的分段界限与断层擦痕的延伸方向,在透光状态下形成了一个交叉的锐角,夹角大约二十度,
她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老刘的意思。
两组构造要素的几何关系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有切割和错断的次序。
顾夏婉放下头,看着老刘:“断层是后期构造,擦痕面上那些矿化痕迹只是断层活动时带起来的,不是原生矿化体。”
老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你那个七成,是从脉体本身的规模跟品位来估的,这个判断站得住,断层只是破坏了脉体的连续性跟完整性。没改变它本身的含矿性。”
顾夏婉心里松了一下。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断层擦痕跟石英脉之间的构造关系判断失误,现在倒是可以放心了。
顾夏婉看着他:“那下午我把断面图跟投影图清绘一份正式的物探的数据,明天出来以后再往上叠激电异常。”
“行。”
老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先画着,我去跟赵总工通个气,他昨晚从省里开会回来,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老刘穿上鞋子,转身往外走。
顾夏婉低头继续画,把断面的轮廓线重新用鸭嘴笔描了一遍,她这一画就是一下午。
绘画室的门被推开,小周探头进来:“小顾姐,老刘让我给你送杯茶,他说他在赵总工那边,让你画完了直接去食堂吃饭就行,不用等他了。”
顾夏婉接过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茉莉花茶。
她道了声谢,小周摆了摆手又跑掉了。
她端着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两张叠在一起的图纸,透光状态下,石英脉的网脉跟断层擦痕的线群交叉出一幅细密的图景。
部队院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白炽灯。
小周正好从食堂出来,端着碗站在廊檐下呼噜呼噜喝粥,看到她就扬了扬下巴:“小顾姐,老刘说你画完就直接回去,不用再找他了,数据他明天早会前看。”
顾夏婉应了一声,把图纸夹在腋下,她跨出门,拐上那条通往营部家属区的土路。
她回到营部时,天已经暗了,家属院里灯光铺了一地。
灶炉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番茄鸡蛋汤的酸甜气味混着蒸米饭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丈夫霍祁濂背对着门口,正在往锅里撒盐,听到门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嘴角上扬:“回来了?饭刚做好正好。”
屋子里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影窜了出来,一头扎进了顾夏婉的怀里:“妈妈!”
小安伸手抱住了她的腿,顾夏婉伸手搂住他,语气温柔:“想不想我?”
小安点头,眼神看向她:“你出去的这三天,我天天都在想你。”
顾夏婉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霍祁濂已经端着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自己孩子:“先让你妈洗手吃饭,吃完饭后再说。”
他把汤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顾夏婉身上:“他下午趴在地上画了七八张画,全都是石头,还给每种石头都起了名字。”
顾夏婉把图纸桶靠墙放好,弯腰抱起儿子去洗手。
洗完手出来,一家三口坐在小方桌上吃饭。
霍祁濂看着她:“那条沟怎么样?有东西没有?”
顾夏婉咽下嘴里的吃的,含糊道:“有,都已经理清楚了,脉体本身的规模还可以,老刘说我的判断没问题。”
霍祁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就行,你吃吧。”
饭后,小安带着顾夏婉去看那些画,小安画了很多石头,有些带条纹,有些带斑点,每一块还都有名字。
顾夏婉看着眼前的这些图,指着那张图纸问:“这个是谁?”
小安窝在她怀里,小手点了点画上那个高举锤子的人:“是妈妈,妈妈在山上敲石头。”
顾夏婉听到这句话时笑了起来,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行,到时候让你爸把你画的图都挂上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