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谢谢赵总工,我本来想着晚上回营部去住,明天一早再赶过来。”
赵总工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来回折腾什么?小周他们宿舍隔壁还有间空屋子,被褥现成的,林姐下午也给你铺好了。”
顾夏婉心里一暖,她今天来的匆忙,背包里就装了几块样石,笔记本跟两节新领着的电池,连牙刷毛巾都没带。
她张了张嘴,赵总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洗漱用品去后勤找老王领,就说我说的。”
“好。”
顾夏婉伸手接过钥匙,赵总工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六点半食堂开饭,七点出发。”
顾夏婉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队部,屋外的风比傍晚凉快一些,远处的山脊轮廓已经融进了夜里色,只有天边还剩下一线浅灰色的余晖。
她握着钥匙往后勤那边走,经过化验室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林姐的身影映在毛玻璃床上,低头在看什么。
顾夏婉没去打搅,脚步放轻了些。
后勤老王是退休的老测绘工,现在帮着看管些杂事。
顾夏婉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坎上剥花生,见是她来了,拍了拍手起身,问了顾夏婉一句:“是赵总工让你来的?”
顾夏婉应了一声,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脸盆,里头搁着一块新肥皂,半管牙膏跟一条叠的整齐的毛巾还有牙刷。
“都是现成的,拿去吧。”
老王把脸盆递过来,又叮嘱了一句:“屋子在林姐他们那排最东头,床板可能有点硬,不过褥子厚实。”
顾夏婉道了谢,端着盆往住处走。
她穿过两排平房之间的窄道,摸到了最东头那间屋子,门没锁,推开后一股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枕头套洗得发白,但叠的整整齐齐。
床头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跟一瓶墨水。
桌角放着个空玻璃杯,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
顾夏婉把背包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四周,她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又理了一遍。
顾夏婉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顾夏婉起身去开门,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饭盒,里头搁着两个馒头跟一碟小咸菜。
老刘把饭盒递过来:“食堂没赶上给你留饭,吃点再睡。”
顾夏婉伸手接过来,饭盒有点温热,她也确实饿了:“刘师傅,咱们明天走哪条线?”
她说着侧身让老刘进屋,老刘摆了摆手,没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从冲沟那个口子进去,走你上午那条路,到了沟底往东拐过去看断层,我带了罗盘跟剖面尺,小周背物探仪,你只管带路就行。”
顾夏婉点点头,老刘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
顾夏婉等了等,老刘终于开了口,声音压的低了些:“小顾,你下午在会上的那个说法,断层跟乐业带同一体系,你自己有几成把握?”
这句话问的直接,顾夏婉握着饭盒的手紧了紧,她想了想,抬头看向老刘的目光:“七成。”
“七成?”
老刘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在验证她这句话里的分量:“七成已经很高了,去年我跟老孙跑了那么多趟,连三成都不敢说。”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说了,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吃你的饭,明早见。”
他转身往自己那边宿舍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的。
顾夏婉关上门,坐下来啃馒头。
咸菜是萝卜条腌的,偏咸,就着馒头吃刚好。
她嚼的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老刘那句七成已经很高了的话。
她知道地质这行当,七成说到底还是个赌字,赌那块矿石下面的东西不只是一条脉,赌断层的走向真的能把热液带引到更深的地方去。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把饭盒放在桌上,起身去院子里洗漱。
洗漱完后,她回到房间里,闭上眼睛休息。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顾夏婉就醒了。
院子外传来老刘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翻身起来,被子叠的四四方方,拿过湿毛巾擦了把脸,这才出门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小周正埋头喝粥,看见她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老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空碗,看样子是已经吃完了。
顾夏婉在窗口打了碗小米粥跟两个杂粮馒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六点半刚过,赵总工也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门口跟老刘说了几句话。
顾夏婉远远看了一眼,赵总工,说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老刘不时点头,两只手都在裤兜里,脚底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7点整,三个人在部队门口碰了头,老刘背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
小周扛着物探仪,那东西像个扁平的铁箱子,外面裹着层帆布套,看着就不轻。
顾夏婉挎着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铅笔跟放大镜,还有昨晚领的电池。
老刘把烟掐了,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从部队到南沟冲沟口,徒步要走四十分钟。
头一段是机耕道,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碎石在鞋底咯吱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机耕道到头了,三个人拐上一条窄窄的山径,路两侧的灌木几乎把道掩住了,顾夏婉走在最前面拨开枝条,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跟裤腿。
小周跟在后面喘气,物探仪的袋子勒在他肩膀上,疼的他眉头紧蹙。
老刘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的稳当,偶尔他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岩壁,用指节敲了两下,贴耳朵听听动静。
到了冲沟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过了东边那道山梁,顾夏婉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左右辨认了一下方位,她抬手指了指沟壁的方向:“从这边下,沿着沟底走,我昨天就是从那边翻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