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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楚昭宁那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桂嬷嬷浑浊的泪眼,最终化为一片无尽的悲哀与无力。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奴不知......先帝的心思,又岂是老奴这等下人能揣度的......或许有,或许......没有......夫人她......她至死,都未曾想过要去争抢什么......”

楚昭宁明白了。

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得像水的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避开这宫廷的纷争,保全一份干净的爱恋。她连自保都如此艰难,又怎么会去费心搜集什么用以攻讦的证据。

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从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身上,她已经得到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

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败却干净的小院,将一些银票悄悄压在了针线篮下,然后转身,决绝地,走入了外面的暮色之中。

从安仁巷回到城东宅院的路,不远,楚昭宁却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滔天的恨意,蚀骨的悲伤,还有那段被尘封的,属于她父母的深情,像汹涌的潮水,在她心中反复冲刷,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她将手伸入袖中,紧紧握着那支冰冷的凤头钗。

这是她的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是她的父亲,以生命起誓的承诺。

它冰冷坚硬,像一段凝固的血泪,提醒着她身上背负的,是两条枉死的性命,是一个被篡改的王朝秘辛。

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庭院梧桐树下的萧珩。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知道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吓人的脸,和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楚昭宁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从她重生开始,就如影随形,看穿她所有秘密,又为她铺平所有道路的男人。

他总是知道得那么多。

他知道她重生,知道楚家的龌龊,知道太后的阴谋。

现在想来,他甚至知道“林”这个姓氏对她的意义,知道她手腕上那块胎记的秘密。

他就像一个手握剧本的看客,看着她在台上挣扎,表演,复仇。偶尔,他会出手,看似不经意地,为她拨开一些迷雾,递给她一把刀。

他到底是谁?他图的,又到底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晚风,吹动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楚昭宁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在冰水中浸了千年的寒玉。

“我手腕上的胎记,我母亲的身份,我父母的死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

萧珩看着她那双满是探究和疏离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他想过无数种解释的方式,排演过无数遍说辞。

可当他真的对上她那双眼睛时,他才发现,任何的技巧和隐瞒,在这样纯粹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昭宁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都快要熄灭。

他才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是,我知道。”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那么平静地,承认了。

楚昭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不怕被利用,不怕被算计。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可她怕的,是欺骗。

是那种,她以为的并肩而行,到头来,却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刀,插进了萧珩的心里。

“为什么?”她问。

萧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竖起的,厚重的壁垒,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楚昭宁,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你。”

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又在她警惕的眼神中,停住了脚步。

“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时候未到。我怕说的太早,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危险。”

“危险?”楚昭宁冷笑一声,“我现在过的,哪一天不是在刀口上舔血?我还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危险的?”

萧珩看着她那副如同刺猬般防备的模样,心中叹息。

他知道,今天若不说清楚,他和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信任,就会彻底崩塌。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那么站在原地,用一种极为缓慢而郑重的语气,开始讲述。

“因为我的父亲,定国公萧远,曾经是先帝最信任的心腹。”

楚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定国公萧远,这个名字,她如雷贯耳。那是追随先帝打下江山,劳苦功高的开国元勋,也是萧珩的父亲。只是,在萧珩十几岁的时候,定国公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先帝晚年,沉湎于丹药,身体每况愈下。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预感到朝堂和后宫,即将掀起血雨腥风。”

“他在临终之前,曾秘密召见了我父亲。他将一些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托付给了我父亲。”

萧珩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这些秘密里,就包括你母亲林语嫣的身世,包括他对你母亲的深情,也包括......他对太后日益增长的警惕和恐惧。”

“先帝当时,已经察觉到太后在暗中培养势力,也隐约猜到自己的身体,是被慢性毒药所侵蚀。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和能力去反击了。”

“他能做的,只有为他最心爱的人,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他告诉我父亲,林语嫣,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楚昭宁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珩。

她......是先帝的女儿?

不.....不对,桂嬷嬷说,她出生时,睿亲王还在世......

“不,你理解错了。”萧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刻解释道,“是先帝误会了。他深爱你母亲,爱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他认为,除了他,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你母亲心甘情愿地孕育子嗣。所以,当他得知你母亲有孕时,便下意识地,将你,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

“他告诉我父亲,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母亲林语嫣。他没能给她一个名分,没能护她周全。他预感到,一旦他驾崩,以太后的心狠手辣,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母亲和你。”

“所以,他交给我父亲一个任务。”

萧珩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落在楚昭宁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如山的宿命感。

“先帝告诉我父亲,林语嫣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手腕上都有一块梅花胎记。那不仅是睿亲王一脉的印记,更是他和我父亲之间的,一个暗号。”

“他让我父亲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孩子,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抚养她长大。若是个男孩,便助他登上帝位,继承大统。若是个女孩......”

萧珩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若是个女孩,便护她一生平安喜乐,为她择一良婿,许她一世荣华。”

“我父亲,领了旨。可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他就接到了你父母双双‘意外’身亡的消息。他派人疯狂地寻找你的下落,却只查到,你被楚将军带走,从此销声匿迹。”

“再后来,我父亲战死沙场。临终之前,他将先帝的这份遗命,当做他唯一的遗愿,交给了我。”

“他让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手腕上有梅花胎记的女孩。找到她,保护她。这是我们萧家,欠先帝的,也是欠你的。”

夜风,吹过庭院。

楚昭宁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血海深仇,知道她身上背负的一切。

他接近她,给她新的身份,教她权谋之术,在她每一次陷入危局时挺身而出......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巧合,也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利用。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承诺。

一个横跨了两代人,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帝王遗命。

她看着眼前的萧珩,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却又异常坚定的脸。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就说出“我知道你重生了”时的笃定。

想起了他给自己起名“林宁”时的意味深长。

想起了他在宫宴上,将自己护在身后时,那不容置喙的霸道。

想起了前几日,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句低沉的,“因为我愿意”。

原来,所有的“愿意”,都早已在宿命中,写好了答案。

她所有的不解,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只是这个解释,太过沉重,也太过......令人心疼。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背负着父辈的承诺,在黑暗中独自寻找了她那么多年的男人。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

她缓缓地,走上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后退。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盛满了紧张和不安的眼睛。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轻的颤抖。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萧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已经消融的冰霜,看着她那不再设防的,柔软的眼神。

他知道,她信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