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苏曼,等着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厂长怎么屈服在资本的淫威下。
苏曼没有看轻工局的领导,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那份英文合同拉到面前。
她扫了一眼,突然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苏曼站起身,清脆悦耳且字正腔圆的伦敦音响彻整个包厢。
“(高先生,你合同第七条写明专利权转移至港城离岸公司,这严重违反大陆税法。)”
高德胜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满眼震惊地看向苏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内地乡下出身的厂长,竟然懂英语!
苏曼气场全开,手指重重地点在合同上,继续用流利的英语当众剥下高德胜的画皮。
“(此外,资金机制避开了地方外汇严格管制,公然为资产转移制造漏洞!)”
这段话说完,几位懂外语的轻工局干事脸色骤变。
两位副局长虽然听不懂,但察言观色,也意识到这份合同里藏着猫腻。
“高董这叫投资?”苏曼切换回中文,声音寒意逼人,“这叫套着侨资的皮,行空手套白狼、洗钱走私之实!”
高德胜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信口雌黄!我是统战部批复的外商!我的外汇真金白银摆在那里!”
“你们这些死板的国营厂,根本没能力给国家创汇,就得被时代淘汰!”
“谁说我们没能力创汇?”
苏曼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啪”的一声摔在高德胜面前。
“第一份,是红旗分厂与轻工局签订的《完全独立核算财务承包书》。”
“按照文件精神,南区分厂在完成上缴利润后,自负盈亏,资产归集体所有。任何人无权通过行政命令强行无偿兼并!”
“第二份!”苏曼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如虹。
那是几张花花绿绿、带有特殊防伪标识的单据。
“这是我们南区分厂,昨天刚刚直接和外贸部直属外贸公司签订的出口创汇定额批条!”
苏曼俯视着面色铁青的高德胜。
“不需要你那十万美金施舍。南区分厂的产品下个月直接上广交会,第一批订单保底二十万美金!利润百分之百留存国内!”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轻工局的两位副局长眼睛都直了。
直通外贸部?二十万美金?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比引进这个要求贼多的港商强百倍!
“我们自己能创汇,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你想用几十页避税废纸来吃下我的心血?”
苏曼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德胜,“你的牙口,真没那么好。”
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不仅打碎了高德胜的算盘,更让刘淑兰的炫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宴席不欢而散。
高德胜砸了包厢里的酒杯,苏曼却从容不迫地穿上大衣,走出了燕京饭店的大门。
冬夜的冷风吹过,饭店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贺衡穿着便装,倚在车门上,指间的香烟忽明忽暗。
看到苏曼全须全尾地出来,眉宇间带着胜利者的冷厉,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大步迎了上去。
“解决了?”贺衡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顺手将带有体温的军大衣披在苏曼身上。
“打退了第一波。”苏曼坐进车里,理智分析,“高德胜在轻工局那边丢了脸,以他的性格,绝对会从其他下三滥的地方找补。比如断我们的原料,或者卡运输。”
贺衡坐上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汽车,深邃冷厉的眼眸里闪过半点寒光。
“他没那个机会了。”
贺衡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给苏曼。
“这是我连夜托战友查实的。”贺衡声音低沉。
“我找了南洋边防和粤省海关缉私科的熟人。高德胜在港城的底细,并不干净。”
“他当年跑过去,靠的是倒卖统购物资起的家,最近两年甚至卷进了一起性质恶劣的远洋走私案。”
苏曼抽出信封里的电报抄件,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扫了几眼。
“他的那十万美金,根本不是什么正当贸易赚来的,而是来历不明的脏钱,想借着投资的名义在内地洗白。”
贺衡冷笑,“我们根本不需要在商场上跟他讲规矩。对付这种无法无天的渣滓,直接挖他老底。”
苏曼捏紧了信封,清明的眼底泛起无比的冷静与锋芒。
外资的皮能护得住正经商人,可护不住一个潜逃归来的走私犯。
“证据链还需要补全吗?”苏曼问。
“战友已经联合粤省那边收网排查了,不出半个月,铁证如山。”
贺衡握住苏曼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这半个月,你只管放手搞广交会的外汇。高德胜这边不用顾忌。”
早春二月,冷风料峭。
红旗食品南区分厂会议室里,气压极低。
桌上摆着三封加急电报。保卫科长张岳山愁眉不展。
“苏厂长,南疆那边的采购员拍来电报。咱们预定的三车皮纸皮核桃和葡萄干,在地方货运站被强行扣下了。”
车间李主任急得直搓手:“北方几个省供销社的春季订单还有五天就得交货。断了原料,机器一停,违约金能把咱们厂拖垮!”
张岳山一拳砸在桌上,“这帮投机倒把的黑心肠,太下作了!”
苏曼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毫无慌乱。
她合上生产报表,声音沉稳有力:“慌什么。苏记能在西北建起第一条半自动生产线,靠的就不是求人。”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火车走不通,就走公路。大家回去各司其职,机器保养好,准备接货。原料的事,我来解决。”
苏曼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稳住了全场的军心。
众人刚离开会议室,办公桌上的红色摇把电话响了。
苏曼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高明皓嚣张的笑声:“苏大厂长,无米下锅的滋味好受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南疆那条铁路线,现在归我德胜实业说了算。你成分没我好,外资批条比地方红头文件管用!”
“说你的条件。”苏曼声音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