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有一点粉末,踩出了半个脚印,鞋印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试探。姜明璃躲在柜子后面,手指按住嘴唇,一动不动。门外的人停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没追出去。那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打探情况的——这正合她心意。
她等了一会儿,从后窗翻出去,抓着排水管滑到隔壁院子,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她没回头,直接走进小巷,衣服擦过潮湿的墙缝。风吹来灰尘,扑在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加快脚步。
陈家米铺还亮着灯。掌柜左耳缺了一块,正在低头数铜钱。她走进去,不说话,伸手。
“糙米一斤。”掌柜头也不抬,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碰到包底有一张纸条。她转身就走,没称米,也没讲价。
回到僻静处,她打开纸条。上面是萧景琰的字,很简单:“三名礼部小吏领香无档,银流西郊庄院,查市舶司账。”
她把纸条放进嘴里嚼碎吞下,喉咙有点苦。线索连上了。那辆黑马车、龙脑香的味道、经常进出内务库的人——都不是偶然。他们用官职做掩护,拿香料当借口挪公款,安插眼线,目的不只是对付她。
她回到自家后巷,敲厨房的窗户。老仆老吴起来开门。
“你还记得市舶司那两个办事的小吏吗?”
“记得,一个姓赵,一个姓周,都是老实人。”
“让他们明天上班时,查西郊庄院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单。重点看‘香料损耗’这一项,做两份记录——一份真的,一份假的。假的要有漏洞,但不能太明显。”
老吴点头:“明白,引他们补账。”
“要补账就得动备用金。”她冷笑,“钱一动,账就乱。到时候不用我们找证据,证据自己会冒出来。”
老吴犹豫:“要是他们不动呢?”
“他们会动。”她看着远处的宫墙,“人做了亏心事,最怕被人发现。一看到账不对,第一反应就是遮掩,不会收手。越怕查,越容易出错。”
她压低声音:“你亲自盯着赵、周二人的动静。只要他们传出话说‘账改好了’,立刻告诉我。”
老吴答应一声,回屋去了。
她没睡觉。天刚亮,她就坐在桌前磨墨,摊开一张纸,画资金流向图。笔尖划纸,沙沙作响。一条线从礼部小吏开始,绕过监管,进西郊庄院;另一条线从庄院分出,指向城南几个地方——那是她昨天记下的青布断货点。
她看了很久,在庄院旁边画了个圈,圈外写两个字:截流。
太阳升到屋顶时,老吴回来了。
“赵胥吏传话,假账已经交上去。对方果然派人调了备用金,今早批了三百两。”
她猛地站起来:“走!”
两人直奔城西钱庄。这是家叫“通济”的老店,背后有官家背景,专门处理官银。她让老吴在外面等着,自己换上短衣,戴上斗笠,走进大堂。
柜前坐着个管事,正在对账。她走上前,把一枚铜符拍在桌上。
“皇子令,查西郊庄院今天所有出账,立即封存,不准放行。”
管事抬头,脸色变了:“你……你是姜御医?”
“我不是来商量的。”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半小时前,有人从你这儿提走三百两官银,说是补香料损失。这笔钱不该出库,因为入库记录是假的。现在,我要你把账本、票据、签字的人名单,全部交出来。”
管事犹豫。
她冷笑:“你不交,我就站门口喊——‘通济钱庄放行赃银三百两,主事知情不报’。你想听我说几遍?”
管事咬牙,起身进内室。一会儿抱出一堆文书。
她快速翻看,找到那笔支出的凭证。果然是新写的字,印章也有涂改痕迹。她抽出一张空白票根,写下查封令,按上指印,夹进账本里。
“这本账我带走。你要敢报官,我就说你帮贪官转移公款。你不说,三天后我还你清白。”
说完,她拿着账本就走。
回到住处,刚把东西藏进地板暗格,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米铺掌柜陈叔。
“殿下回信。”他递来一块折好的油纸。
她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账户已封。
她闭了闭眼,嘴角微微扬起。第一刀,砍中了。
但她没放松。钱能断,人心难控。他们想借她的名字闹事,那就别怪她先动手。
她翻开昨天记的布行名单,叫来一个心腹,是个卖药的妇人,嘴快腿勤。
“你去三家布行传话——‘蜀中青缎到了,颜色正,不掉色,专供士绅做祭服’。价格翻倍,只收定金。”
“可咱们哪有蜀缎?”
“不用有。”她淡淡说,“只要他们信就行。”
妇人马上明白,咧嘴一笑:“我懂了。他们要办集会,得统一穿青袍。咱们给的布看着好,其实一出汗就变色,还发臭——当场出丑。”
“对。”她看着窗外,“我要他们还没开口,先被人嫌弃。”
第二天早上,她躲在城南茶楼二楼,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道尽头来了十几个人,穿着新青布长袍,胸前绣着“正礼”二字,气势汹汹往文庙走。可走着走着,有人擦汗,有人低头看衣服——布料遇汗,开始发黄发黑,还飘出酸味。
路人纷纷侧目。
“哎,那群人衣服烂了?”
“该不会穿的是死人衣吧?”
有人笑了。队伍乱了。领头的还想撑场面,大声念《斥悖逆书》,话没说完,旁边一人突然脱下外袍扔地上,骂道:“谁买的这破布?臭死了!”
人群哄笑。几个读书人也笑出声,有人喊:“你们讲礼?先换身干净衣服吧!”
混乱中,几个小吏模样的人跑来,跟领头的说了几句。那人脸色大变,四处张望,像在找人。
姜明璃放下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却觉得痛快。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萧景琰动手了。真正的集会根本不在文庙,而在北郭废祠。那些真想闹事的人去了错地方。剩下这群人,成了笑话。
她放下杯子,低声对身边人说:“去告诉老吴,把集会失败的消息散出去。就说‘正礼盟’连人都通知不对,布都买错,还谈什么规矩?”
心腹领命走了。
傍晚,她回家,点亮油灯。萧景琰的密信已经在桌上:集会溃散,资金冻结,初效已成。
她把信烧了,灰烬倒进茶水搅匀,泼进地沟。
然后她拿出那张写着“查香源”的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提笔在背面加了一句:香尽则烟散,根断则枝枯。
铜符还在袖子里,有点温热。她知道,这才刚开始。敌人不会罢休,下一步会更狠。但她不怕。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三更了。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桌上的资金图一角。
她不动。手指轻轻摸着袖里的匕首柄,冰冷又熟悉。
远处巡丁走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慢慢消失。
她睁开眼,盯着门口,直到天边泛出一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