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降临,星光稀疏地洒在海面上,浪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永不停息的叹息。
周叙白渐渐醉了,身子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沈知意从未听过的事——爱说俏皮话的东北兵大刘,才十九岁、第一次出任务就再没回来的广东仔阿明,还有总在怀里揣着全家福的班长……
“班长说,人活着就像在海里游,救来救去,最后都成了一根绳。”周叙白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海浪里,“可我这条绳……太沉了。”
沈知意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也撕开了平日那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你不该留在这儿的。这岛……拴住太多人了。”
“我不走。”她答得平静而坚定,就像那夜在铁皮屋里说“我留下”时一样。
周叙白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突然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这是一个近乎依靠的姿态,沉重,却又带着全身心的交付。沈知意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竟就这样睡着了。
沈知意没有动。
她看着海平面上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看着墨蓝的天色一点点褪成淡青、橙红,最终,一轮红日跃出海面,将整片大海染成灿烂的金色。
晨光照在周叙白沉睡的侧脸上,抚平了他眉间常年紧蹙的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安宁的模样。
也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成为某个人的依靠,正如他曾经成为她的那样。
天光大亮时,周叙白醒了。他猛地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像是懊恼自己失了态。
沈知意却只是笑了笑,将已经冷透的粽子递给他:“回家吧,粽子该热热吃了。”
他接过粽子,沉默着点头,拄拐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昨晚……”
“什么都没发生。”沈知意打断他,眼神清澈,“你喝醉了,我陪你看了一夜海。”
周叙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前一后沿着礁石滩往回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快走到铁皮屋时,却见陈支书急匆匆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周,正找你们呢!王阎王那边出事了——他家那条黄船,昨晚赛完龙舟没系牢,被潮水卷到暗礁区,船底撞了个大洞!”
周叙白脚步一顿:“人呢?”
“人没事,船差点沉了。”陈支书压低了声音,“但王阎王嚷嚷说是有人故意搞鬼,矛头……指向你。”
沈知意心里一沉,看向周叙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海风卷起沙砾,打在铁皮屋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叙白望着码头方向聚集的人群,沉默良久,最终开口:
“去看看。”
沈知意跟上他的步子,目光落在他坚定却孤直的背影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醉后那句呢喃——“这岛拴住太多人了。”
六月的南海渔岛,阳光炙烤着礁石。
距离端午节王阎王渔船出事已过去半个月,村子里的闲话却未平息,有人咬定是周叙白这个“怪人”使坏,也有人暗地里说王阎王活该,谁让他总想霸占好渔场。
清晨,沈知意正在铁皮屋外晾晒昨晚洗好的军装。
“今天要去趟县城。”周叙白的声音低沉。
沈知意转过身:“县城?”
“供销社缺一批渔网线梭,陈支书让去拉回来。”周叙白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有……气象站的老仪器坏了几个零件,需要去县气象局配。”
他说得平淡,沈知意却听出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半个月,她不止一次看见他对着那本从1969年开始记录的气象本子发呆,有时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在布帘另一边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她知道,那个废弃的气象站、那些精准的台风预测,于他而言不只是“怪癖”,而是某种执念。
“我跟你去。”沈知意脱口而出。
周叙白愣了下:“路上颠,你……”
“我能帮忙搬东西。而且供销社的针线牌价我记着,陈支书上次多算了三毛钱。”
周叙白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去收拾,赶八点的船。”
码头上,王阎王那艘撞破船底的黄船还搁浅在滩涂上,船身倾斜,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几个男人正围着船骂骂咧咧,看见周叙白拄拐走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混着忌惮与怨恨。
陈支书匆匆跑来,把两张介绍信塞进周叙白手里:“一间房,省点钱。县供销社的老刘我打过招呼,零件给你们留着。”
他瞥了眼沈知意,压低声音,“早点回来,王阎王那边……我还能压几天。”
沈知意这才明白,这次外出或许也是陈支书的安排——让周叙白暂时离岛,避避风头。
登上去县城的旧渔船时,沈知意回头望了一眼。铁皮屋在崖坡高处缩成一个小灰点,林阿婆的石头屋飘着炊烟,整个硇州岛在晨雾中像一块浮在海上的墨迹。
船开了,海浪拍打船舷。
县城比沈知意想象中热闹。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砖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周叙白熟门熟路地带她先去县气象局,一个戴眼镜的老技术员认出他,激动地握他的手:“周同志!你去年报的那套潮汐算法,我们验证了,准得很!”
周叙白只是点头,接过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精密零件,仔细收进军用挎包。沈知意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在岛上被叫做“怪人”的独腿男人,在这里反而被尊重。
从气象局出来,已是中午。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素面,便赶往汽车站,乘坐去往地区供销社的长途汽车。
车子是旧式的解放牌,座椅硬得像木板,窗户关不严,灌进来的风裹着尘土。沈知意靠窗坐着,周叙白坐在外侧。起初还好,但随着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沈知意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晕车?”周叙白侧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