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动作一顿,抬起头。
周叙白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工兵在前面排雷,我们跟在后面。但雷太多了,排不完。连长说,不能等,天亮前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重:“我带着尖刀班走在最前面。有个新兵,十九岁,叫小四川。怕得厉害,腿软,走不动。我拉着他,说‘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炉火跳了一下,爆出几颗火星。
“走到一半,我听见脚下‘咔’一声。”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绊雷。我只要一抬脚,就会炸。”
沈知意屏住呼吸。
“小四川就在我身后。他吓傻了,站在原地不会动。”周叙白睁开眼,望向虚空,眼神空茫,“我喊他‘跑’,他不动。我急了,转身扑过去,把他推开。”
他停住了,很久没说话。
沈知意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雷炸了。”周叙白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我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地时,这条腿就没了。膝盖往下,炸得稀烂。”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知意看见他握紧的拳头,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不是身体的痛,是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小四川呢?”她问。
“活着。”周叙白说,“一点皮肉伤。后来他给我写过信,说复员回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信里夹了张照片,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这条腿废得值了!”
五月的南海渔岛,连风都带着黏稠的潮气。
那天上午,陈支书站在铁皮屋外喊:“小沈!邮电所有你的信!”
沈知意正在晾晒周叙白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闻言手一抖,湿衣服掉回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布鞋。
周叙白从屋里拄着黄花梨拐杖走出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擦擦手,跟着陈支书往村东头走。路上,陈支书叨叨着:“从江南寄来的,邮票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你哥的字。”她脚步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
邮电所是石头垒的小屋,窗户糊着泛黄的报纸。穿着绿制服的老邮递员从抽屉里翻出信,递给她时叹了口气:“姑娘,家里来的?”
信封很薄,沈建国的字歪斜得像被风吹乱的芦苇。沈知意捏着那封信,走出邮电所,在礁石滩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海风掀动信纸,她按了好几次才展开。
“知意吾妹:见字如面。岛上生活可好?你嫂子有了身孕,已三月余。本是喜事,然家中困难,前日她晕倒在灶间,赤脚医生说要吃些红糖鸡蛋补气血。我知你也不易,但家中实在……若能寄些钱回来,十块二十块都好。另,赵家那边已无话,你好生过日子。兄建国手书,四月廿八。”
沈知意盯着“红糖鸡蛋”四个字,眼前忽然浮现嫂子王秀兰那张瘦削的脸。
去年冬天,王秀兰坐在灶台前喝稀粥,喝完了还要用舌头舔碗沿。那时候哥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背。
她把信折好,塞进衣兜。起身时,摸到兜里那方褪色的手帕,哥哥在村口塞给她的三十块钱,如今只剩二十块了。
上个月买针线肥皂花了两块,给周叙白买红糖花了三块,自己扯了尺蓝布做夏衣花了五块。剩下的二十块,她原本想攒到年底,看能不能凑够回江南的路费。
现在这二十块也要飞走了。
回铁皮屋的路上,沈知意走得极慢。经过林阿婆家时,屋里传来织梭穿梭的“沙沙”声。
阿婆探头喊她:“小沈,下午来教她们新花样!”
她勉强笑笑,点头应了。
推开铁皮屋的门,周叙白正坐在旧书桌前整理气象记录本。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
“信?”他问。
沈知意“嗯”了一声,把信掏出来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舀水。铁皮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身重新生火,火柴划了三次才燃。
周叙白展开信纸。看完后,他把信纸按原折痕折好,沉默了片刻。
“要多少?”他忽然问。
沈知意背对着他,往锅里添水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你嫂子要补身子,红糖鸡蛋,”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要多少钱?”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响一声。沈知意站起身,手指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我……我有钱。”
“那三十块?”周叙白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不是说要攒着回江南?”
沈知意猛地抬头。她从未告诉过他那三十块的存在,更没说过攒钱回家的打算。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叙白看向她衣兜露出的一角手帕,褪色的蓝底白花,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她总是贴身藏着。
“那天在礁石滩,你从包袱里拿木刨子时,我看见了,手帕包着,你数了三遍。”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知意的脸“唰”地红了。一种被窥破秘密的羞耻感涌上来,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别过脸:“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周叙白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票子,“这里是五十块。你寄三十回去,剩下二十留着应急。”
沈知意盯着那些钱——崭新的十元纸币,一共五张。
在1975年的渔岛,这是一笔巨款。
周叙白一个月烈士遗属补助才二十八块,这五十块,他攒了多久?
“我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来要钱的。”
“不是给你,”周叙白把钱放在桌上,“预支的生活费。你做饭、洗衣、织网教人,这些活值钱。”
她想起离家前嫂子王秀兰的话:“嫁过去就是他家的人了,吃人家的饭,干人家的活,天经地义。”
那时她觉得屈辱,现在周叙白的话,听起来竟有几分相似。
“周叙白,”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留在岛上,不是来吃白食的。我干活,你提供住处,我们两清。这钱……这钱算什么?施舍?”
周叙白握拐杖的手紧了紧。屋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急过一阵。
“你觉得是施舍?”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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