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见舟没想到再见她会是在大婚当日。
女子盖着红盖头,一身华服却掩不住少女的青涩羞怯,他只见身形就认出了她。
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温家二小姐。
温禾。
命运如此戏弄他。
祁见舟身边还站着老将军定下的,他自个儿名正言顺的夫人。
祁见舟骑着马。
喜乐高响,他麻木地撒着喜糖,心思不知飘向了哪处,连他都说不清。
身后的轿子里坐着他的新娘。
祁见舟重复着想。
夜间,他推开房门,烛光摇曳,目光也落在大红喜床上端坐着的那人身上。
祁见舟拿起喜称,掀开盖头。
温大小姐比起温二小姐样貌上并不多让,祁见舟模糊的记忆却清楚起来,那日桥上正是面前这人将温禾推进河中。
祁见舟不可抑制沉下脸。
战场上腥风血雨,前一刻还与人嬉笑谈欢的兄弟可能下一刻就倒在沙地里失去生机,无论什么缘由,人命不该是轻飘飘的。
何况姐妹。
祁见舟搁下喜称。
他这位夫人对他似乎也没有期待。
尽管她极力掩藏,祁见舟仍是从那眸子里见到厌弃。
他几乎是冷漠的将几处宅邸和铺面丢到床上人的怀中:“你心中那些心思瞒不过我,我不会碰你。若是安分守己,祁府能养你,若是不成,我送你回温府。”
祁见舟在屋中小榻上将就一晚,与娶来夫人过得井水不犯河水。
回门那日,祁见舟从衣柜里翻出来京城后定做的衣裳,锦衣华袍,倒是有些穿不惯。
他站直了,扯了扯衣领。
又拿起铜镜来左右照了照,勉强能入人眼。
这日,温府设下宴席。
祁见舟和温婉的马车停稳时,忠勇侯府的马车已经到了,马车上没有人显然是早进去了。
心中涌起一股落寞。
祁见舟进去的步伐都快了些,远远瞧见一抹粉色的身影。
他心弦动了动。
姑娘却像是哭过,眼圈一周都红着,像受了欺负受了委屈。看向他的目光轻飘飘的,没有在乎。
祁见舟下意识上前一步。
身后却传来呼喊。
“夫君。”
是温婉在叫他。
这一声唤回了祁见舟的理智,也提醒了他的身份。
他已经不能站在温禾身边。
而此时只见过一面的忠勇侯世子也从遮挡处走出,长身玉立,是谦谦公子的模样,昨日还受了忠勇侯的爵位,自是前途无量。
他立在温禾身边。
温禾瞧他的眼神是带着情绪的。
祁见舟手指微微蜷缩,她当是爱着林淮的。
他该叫她侯夫人。
回门之日匆匆一瞥,祁见舟在屋中铺了小榻,他看向同样沉默着的温婉:“再过十几日,我会回大漠。你若是愿意可以同我同去,若是不愿意,京城这处宅邸便就住着。”
他转身欲走,衣摆却被人扯住。
“你喜欢温禾。”
祁见舟没有否认:“这不重要。”
京城时光如流水,祁见舟去过忠勇侯府拜访过几次,没能瞧见温禾的身影。
他也不敢再提。
京城女子注重名声,恐招来误解。
一月过去,祁见舟备好了物件,踏上回大漠的路程。
温婉留在京城,他也没阻止。
京城世家小姐不愿去大漠实属正常,祁见舟心下嘲弄,他若真娶了温禾也不晓得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祁见舟刚打了套拳。
下属递来小报,祁见舟展开一看却是他那挂名的夫人怀上他的孩子,已是有一月身孕。
祁家人欢天喜地,就连老将军看他都顺眼不少。
祁见舟扯了扯嘴角。
哪里来的孩子?
借的?
他倒是没想到温婉同是温家小姐竟会做出红杏出墙之事。
罢了。
往后数十年他只怕也只有述职时会回京城,温婉若是想靠此来立足倒也不是大事。
春去秋来,三年一晃而过。
祁见舟再次回京。
他那不安分的夫人早不知跑去了哪处庄子,祁见舟和承合帝见了一面,去年的仗打得漂亮,蛮人近十年不会再犯。
他望着承合帝,说下私心。
“忠勇侯府满门中忠烈,如今朝中缺人,侯爷林淮或可用。”
马车在街上行走,忠勇侯府的牌子一晃而过。
“停车。”
祁见舟下意识就出了声。
他打发走了车夫,独自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就绕进了忠勇侯府。
到底还是放不下。
院子里很空旷,祁见舟见到几个新面孔,没瞧见那年温禾身边的丫鬟,许是许了人家。
“咳咳。”
屋子里传来了女子低低咳嗽的声音。
她生病了。
祁见舟眼神闪了闪,想要推开那扇窗,不再满足只看窗纸上她的剪影。
“夫人,侯爷来看您了。”
祁见舟手一缩,飞身上瓦。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温禾已然嫁给心爱之人,他若是真做了此事,温禾要怎么也她的夫君说,他只会让她和林淮间横生嫌隙。
祁见舟敛下眸。
他去寻了止咳的药,回来时屋中只剩下温禾一人。
药包搁在窗沿。
没过一会儿便有洒扫的丫鬟跑来。
“夫人夫人,窗沿边放了药,还有一朵小白花。定是侯爷担忧夫人又不好意思说悄悄放的。”
祁见舟听见了屋中女子的笑声。
这样也好。
往后二十年,祁见舟每次述职就溜去忠勇侯府的屋瓦上坐一会儿,怀里揣着一包桂花糕,也不吃就放在一旁。
等冷了,也算吃过了。
院子里的松树越来越高,渐渐高过了房顶,祁见舟就换了个位置,身形掩在树荫里。
若是运气好些,一日里也能见她几面。
只是他快爬不动树了。
最后一次回来,恰逢温婉诞辰,祁见舟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林淮。
他不再侯府为何会在这里?
不等他疑惑,却见一名小厮要了命的跑进来:“侯爷,侯夫人去了!”
霎时间,林淮在做何事进不了他的眼,耳边只剩下嗡鸣声。
他的身体早不如年轻时,双腿站不住了,颤抖的手臂被身边的下属扶稳。
祁见舟勉强找回心神。
不过才六十,她怎就去了。
若是疾病,为何林淮还能笑容满面出现在旁人的生辰宴上,他不是爱着温禾的吗?
眼眶兀的湿润,祁见舟听见自己道:“去查。”
替嫁,无法生子。
婆母的磋磨,打死的婢女和羞辱。
姐姐的背叛,夫君的苟合。
祁见舟猩红了眼。
一句一句,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委屈与冤枉。
何其可悲!
何其愚蠢!
他还当真以为她嫁了良人!
那一夜,暗卫悄无声息包围忠勇侯府。
承合帝身体强弩之末,他不能闯祸,祁见舟等到了宴会散场,人群散去,只剩下孤寂的烛光照亮他半张脸,皱纹爬上眼角。
温婉早已不复那年。
她面目荣光,却是被恩爱呵护着,抬眼望向他却是有几分得意:“夫君,妹妹死了,你知晓吗?”
噗滋。
祁见舟杀了她。
他寻来拐杖,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去忠勇侯府。
他早遣人去宫里。
要杀了林淮。
祁见舟只是可惜,可惜承合帝命不久矣,朝廷风雨飘摇,他不能现在就走,要让她再等等。
也只是可惜。
可惜回门那日他已经穿了特意选的衣裳,再看她时,应和她打声招呼的。
告诉她。
这位便是侯夫人吗?
若是她那时怀疑他心有诡计,他便说我不是为难你便罢了。
只是想问问你,过得还好吗?
婚事顺遂吗?
? ?前世篇的番外就到这里了。
?
人的一生啊,三千字就足以说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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