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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争吵后,侯夫人显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关心侯府。

林淮原本也不知。

昨日回到侯府,他才得知这几日侯府的事务都是管家打理,侯夫人一件事都未曾过问,连院子都未曾踏出过一步。

而林淮,他一门心思扑在婚事筹备上,竟也未曾察觉母亲的异样。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在。

“母亲呢?”

丫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世子,侯夫人在屋中。”

林淮点了点头,推开屋门。

浓郁的禅香,混着烛火与木梁的味道,呛得他几乎要皱眉。

屋内不知何时挂上了许多帘子,一片一片将外间原本大亮的光线挡了大半,一片昏暗。

尘封已久的某根弦被触动,林淮的脚步不自觉快起来。

一步。

两步。

长明灯的火苗在供桌上明明灭灭,佛像慈悲的眉眼柔和。

而在那前面,侯夫人一身素色襦裙跪在蒲团上,正跪在蒲团上,手中盘着一圈佛珠,脊背挺得笔直。

平日里的凌厉收敛了大半,此刻垂着眼,倒有几分死一般的沉寂。

林淮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上一世的半辈子让他忘了,少时母亲的屋中也常是这道香味,也是这般的佛堂。

忠勇侯尚在,父亲在他眼里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他日日跟着母亲来祈福,求神明护佑父亲能平安归来,再将他扛在肩上游乐。

可是父亲没有平安归来。

父亲离家的第五年,父亲死了。刚及冠的兄长接过忠勇侯的担子,再次奔赴战场,也留在了战场。

那些给神佛的祈祷,没有被听见。

厌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冷硬,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母亲拜得这么尽心,可曾见过神明显灵?”

侯夫人没什么反应。

她仍是一颗一颗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在林淮忍不住要掀了这供桌的前一刻,她开口,嗓音平静无波,就像是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

林淮嗓音哽了哽,心底翻涌的那股烦躁消退,露出一股心疼来。

母亲一人撑着偌大一个侯府,到底不容易。

林淮定了定心神,问道:“母亲,忠勇侯府当前的情况到底如何?”

侯夫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眼底复杂的情绪令林淮心惊。

侯夫人目光扫过供桌,却是回答了林淮的第一个问题。

“我是在愧疚。眼睁睁看着侯府一日日败落,家业被蛀空,子弟不成器,我却无能为力。”

“我夫君一生赢来的荣誉,在我手底下消散。”

侯府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忠勇侯的从龙之功在帝王的猜忌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母亲……”

林淮忍不住上前一步。

“功高盖主。”侯夫人轻声道。

只这一个词便叫林淮顿住了步子,那一刹那他便全都懂了。

先帝忌惮忠勇侯。

为何明知忠勇侯先前落下旧伤仍然派去前线,为何只是一场小规模战事却接连要了他父兄的性命。

又为何他的爵位迟迟不落下。

为何他母亲明明瞧不上温禾却要逼着他娶温禾。

这些问题通通都有了答案。

林淮手无力地垂下。

只有娶温禾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庶女,才能表现出他们忠勇侯府的落寞和自知之明。

是向圣上表忠心。

温禾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林淮当时却不懂,近乎执拗的要娶温婉。

侯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悠悠开口:“你与温婉的婚事,定在何时?”

林淮脸色苍白。

温婉到底是走了另一条路。

她竟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一段段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或许上辈子他真的一直在错怪温禾,错过那个从一开始就没有做错事的温禾。

林淮握紧了拳。

他不能说。

从祁见舟身边抢走温禾只是他的计划,若是告诉侯夫人,以她现在的状态不一定是好事。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权势。

他必须获得圣上的青睐。

等他有了功名,不论是温禾,还是摇摇欲坠的侯府,他都能牢牢握在手中。

“五日后便是了”

林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侯夫人没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重新转回头,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长明灯摇曳的光线。

——

行宫。

“麻烦去通报一声,在下来见赵郡王。”

温父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

今日只要攀上赵家,何愁温家的前程!

温父揣着满心的欢喜,脚步轻快一路跟在太监身后跨进门,脸上尽是谄媚。

“赵大人!赵大人!”

“贺喜贺喜啊,令爱这桩婚事便是成了!”

赵大人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落在温父身上,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你是?”

赵大人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淡。

温家人,他先前并未听说。

不过能来皇家行宫的多是圣上身边的人,再不济也是圣上看重的人,故而在太监来报有温家人拜访时,赵郡王才答应见温父一面。

没想到一见面就是官场人最不屑于用的那一套。

温父一怔。

怎么看赵郡王这反应像是不知道赵郡主心悦祁见舟的事情。

他心有疑惑,却也只以为是赵郡王没见过温家人,不知道他是谁,于是自顾自说起来。

“鄙人温廉,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令夫人瞧上了今年的新科状元,想给令爱做夫婿。”

“当初状元郎和小女的婚事,我本也不同意,可我那小女死心塌地想要嫁给状元郎。这不,我才劝说她放弃这桩婚事。”

“令爱的婚事可耽搁不得啊,在下便急匆匆来找郡王您了。”

赵郡王点了点头,沉吟一声。

“新科状元,祁见舟?听闻他昨日还得了圣上的彩头?”

温父一喜。

看来这赵郡王对祁见舟也很满意,这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却没有注意赵郡王也只问了新科状元,丝毫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这个本该是“功臣”的温家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