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走出温府,余光瞥见两个小厮正拿着什么东西往告示栏上贴。
是婚期推迟。
林淮眼神动了动。
不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一世温婉才该是他的正妻。
彼时,忠勇侯府已经挂上红绸,宽阔敞亮的正厅里,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出。
“你说什么?”
高坐上,妇人已然站起来。
她年岁已高,却依旧端庄大方,此时双眼微眯,不怒自威。
碎裂的茶盏砸在脚边。
林淮面色不变,抬步进入厅内。
侯夫人见是林淮,面色松动,终是叹了口气,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微按压额头。
半年前,忠勇侯战死。
战事停歇,爵位却空置下来,圣上为补偿侯府,特选世家女与林淮成婚,袭承侯位。
这不是两家的事。
是皇家和臣子的事。
她作为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会留意温府的动静。
温府婚事推迟的告示一贴出来,就就有盯着那边的丫鬟回府说明情况。
告示上没有原因。
只说是吉日更换,很敷衍的理由。
温府和忠勇侯府三书六礼已然齐全,不可能存在吉日有缺的情况,当是出了其他差错。
林淮昨日又未回府。
忠勇侯夫人将事情猜了五分。
“婚事推迟是你的手笔?”
林淮直直跪下,膝盖与地面发出“嘭”的一声。
他绷着下巴,态度冷硬。
“我要娶平妻。”
“平妻?”忠勇侯夫人微皱眉,“你未曾有正妻,何来平妻?”
林淮漠然。
“温府温家大小姐温婉正妻,二小姐温禾平妻。”
“胡闹!”
侯夫人一拍桌面。
“你若心中有意中人或觉温家二小姐身份和你有差距,便就退婚再行另娶。如何能两女共侍一夫!世家女做平妻,你在打侯府的脸!”
林淮沉下眼帘。
抬头看上座眼角已渐渐漫上疲态的母亲。
“儿子心意已决!”
侯夫人嗤笑一声:“他人未必如你愿,温府的两个女儿会甘愿嫁给你做平妻?”
林淮怔愣,手指不可察觉地蜷缩。
薄唇张了张,一句句话涌上喉间,临到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淮敛眸:“我……。”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出,上座上的人缓缓走下,停在林淮身边。
啪——
林淮的脸偏向一侧。
根根分明的五根指印浮现在清俊矜贵的侧脸上。
林淮不可置信的回头。
上一世,他母亲从未打过他!
林淮与母亲忠勇侯夫人的关系不算亲厚。
他出生在父亲死的那年。
父亲死后,母亲看似还在,实则已然跟着父亲走了。
兄长口中温婉亲切的母亲,林淮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冷冰冰,一切淡然的模样。
甚至出现温禾替嫁之事。
林淮冲进她的房中质问,也只换来一句。
“计较起来,温禾更好。”
林淮红着眼眶,如同前世般质问:“母亲,你分明看不上温禾!”
忠勇侯夫人面色不变,没有说话,压抑的气场扑面而来,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悦。
“林淮,你何时如此不知轻重了?择一定下来。”
一句质问砸进林淮心里。
作为侯夫人,温禾确实最好。
把持侯府,教养儿女,宴会交际,甚至是他的仕途打点。
可温婉未必比不上温禾。
平妻如何不好?
明日他将婉婉带来,与母亲谈上一谈,瞧上一瞧,自然知晓两女高低。
林淮盘算着。
“你兄长过世已然半年,袭爵诏书还未下,与你婚事人选此间利害,你可想得清楚?”
侯夫人瞧着林淮,眼眸深邃。
“若是温禾,不过是身份低劣了些,配不上侯府。若是温婉,你日后就有苦头吃。”
话音刚落,不等林淮再说什么。
忠勇侯夫人已然出了正厅,不再给他辩驳询问的机会。
此时。
佩莹提着篮子,在稍远些的街道找到间铺子。
这间药铺是前不久刚开的。
伙计管事都是生面孔,料想来还认不全京城的人。
世家权贵家中购置避子汤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某些府中小妾成群,子嗣只有嫡系一脉也不是没有的事。
怕就怕在认出她是温府的丫鬟。
佩莹舒了口气,走进去。
方子交到伙计手上,那伙计显然是懂些药理的,看清方子后抬眼瞟了佩莹一眼。
佩莹也不怵。
只等着拿药。
“主人家不方便,特命奴婢来拿药,伙计您就不要多问。”
那伙计沉默一瞬,转身开始抓药。
佩莹付过银钱,临出门,与一人擦肩而过。
祁见舟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侧头望过去才见是温禾身边那丫鬟。
他换了一身装束,银质发冠将青色高高束成略长的马尾搭在肩上,一身紫衫,矜贵中带着桀骜。
伙计注意到他,急忙迎上来,姿态恭敬。
“东家,今日怎得来了?”
温禾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消不掉,夜间疼起来也是不好过。
“拿盒祛瘀化血的药膏。”
他顿了顿,补充:“拿上好的,刺激少一些的。”
伙计点头。
“刚刚那位女子买的什么药,你可配了化瘀的药,切记不要与刚刚的药性相冲。”
“药性相冲?”
伙计摇摇头:“刚刚那位女子开的避子汤。”
祁见舟指尖颤了颤。
祁见舟神色未改,眼底波澜不惊,心底却悄悄沉了一拍。
祁见舟从小在战场长大。
练就了一番过目不忘的本事,刚刚那女子分明是温禾身边的丫鬟。
这个时间。
温禾的丫鬟出来买避子汤。
她的主子要做什么一目了然。
祁见舟手指紧了紧。
明明是软糯极了的嗓音,却是那样的委屈,那样的不甘。
祁见舟知道。
尽管温禾说她不愿嫁林淮。
那是违心话。
林淮才是她原本的未婚夫婿,她在因为林淮的拒绝,而伤心欲绝,软绵绵的脾气也会为此说出抵抗的话。
林淮早与温禾定亲。
与温禾定亲的人不是他,不是他这个陌生男人。
理应如此。
意料之中。
温禾不知晓昨夜是他,自然不会留下和他的孩子。
祁见舟背下过上百本兵书,边疆地形徒手画出,这时却一遍遍默念。
不想要孩子,这是应当。
手掌不受控制地攥紧,心底一片酸麻。
“东家,这是药膏。”
祁见舟意识回拢,冷淡抬眼,眼底已没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