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从老夫人院中告退,一路脚步轻快,压着眉眼间的喜色,当做寻常当差的模样,回到耳房。
关上门,柴扉从床的最中间摸出一个缝得严实的青布小囊袋,将老夫人刚才赏的小碎银子数好,再全部扔了进去。
等将自己收拾妥当,柴扉一刻也不愿意多等,迫不及待地往外院赶。
等找到张嬷嬷时,柴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
“奴婢前来禀报,老夫人恩准,年关采买,可让奴婢跟着嬷嬷一同去置办御寒衣物与过年物件。”
张嬷嬷正盘算账册里的年货物资,听到声后抬头愣了愣。
从前柴扉在外院当差时,她没少苛待挤兑柴扉。
如今这丫头跟老夫人亲近,又是世子恩宠之人,张嬷嬷还有些心虚。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放下笔,应声道:
“既然是老夫人准了,那自然行。采买每日中午时分,你到时过来,我带你一块去。”
“谢嬷嬷成全,奴婢一定准时过来。”
柴扉转身离去,满心满眼都盼着中午快点到来。
与其闲着,不如找点事做,她赶紧去阁楼后的菜地。
天寒地冻,泥土硌得手生疼,柴扉用小锄头一点点将剩余的樱桃萝卜和大白菜全部收割下来。
萝卜水灵,白菜脆嫩,她仔仔细细地将枯叶去掉,萝卜和白菜分别装在两个篮子里,沉甸甸的两篮,足够分给汀兰院的后厨些。
自从上次顾时夸了白菜好吃,后厨做了好几次白菜送过去,都说味道不对。
徐嬷嬷后边一直满心满眼地念着她的白菜呢。
收割一空的菜地土块裸露着,有点空落落的。
菜种子用完了,上回她本想跟着顾时外出时顺路买些新种子回来,可那日顾时寸步不离地让她陪着。
那天心情郁闷,况且连半刻独自离开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买种子的事情就此搁置。
这次出去正好一并买了。
日头升到正中,太阳驱散了些冬日的寒意。
她换了身干净的青衣布裙,碎银藏在衣襟中,准时地来到外院门口。
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候在那里,身边有一辆半旧的马车,车上堆着采买用的空箩筐。
“咱们走吧。”
张嬷嬷见了人,温和道。
柴扉恭顺地跟着他们上了马车,车轱辘咕噜咕噜一路驶出侯府大门。
这是柴扉第二次坐马车,她原以为所有马车都是柔软舒适的。
她现在扶着车厢壁,脸色渐渐发白。
上回坐顾时的马车,车厢铺着厚厚的棉垫,一路平稳顺滑,只觉舒适惬意。
可眼前这辆半旧马车,只有一层薄薄的硬褥子,颠簸得厉害,还是三四个人一起挤。
马车行走时起起伏伏,让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头晕目眩起来,胃里早上两个馒头涌起酸水直往上冒。
好不容易强制着自己缓过来,柴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边熙熙攘攘的街道,深呼吸之后才压抑住难受。
过了没一会儿,马车在一条热闹的街口停下,张嬷嬷先下车,对柴扉说道:
“这条街商铺齐全,绸庄、杂货、吃食铺子全都有。
你要置办过年东西就在这边买就够了,勿要乱跑。”
张嬷嬷想着,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少,还是趁早对柴扉好一点,又道:
“咱们约定好一个时辰后在此处碰头,一起回府,自己仔细些。”
柴扉立刻露出乖巧又感激的样子说道:
“谢嬷嬷体恤,奴婢一定守时,绝不乱跑,不给嬷嬷添麻烦。”
张嬷嬷点点头,便带着两个小丫鬟往街的另一头,买府中外院用的年货。
他们背影慢慢走远,柴扉缓缓直起身来。她仰起头,让阳光肆意地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这次,是真真正正自由地出府。
和侯府中寂静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柴扉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便能闻到食物的香气、路人布料的浆洗味儿,还有自由的味道。
柴扉赶紧干正事,沿着街巷细细打听:
若只有一间正房,带个小灶台、巴掌大小院的破落小屋,需要多少银子能买下。
在经过多方打听后,柴扉得到一个惊天数字。
那种破落的、矮旧的、斑驳的小房间,独居院子,至少也需要十二两。
如今自己的所有钱财积蓄,拢共才四两六钱六分银子。这么说来,还差七两三钱四分银子!
她才能寻得一个安身之所。可若日后要置办些东西,还得额外拿钱!
看来她之前对外边物价的认知有点不足,以为十两就够了,如今看来也得十五两才算充裕。
其他物件能省吃俭用,安身之处一定要有。
柴扉抿了抿唇,等世子夫人进府之后也未必能立刻出去,她先保住小命,还有时间给她攒钱。
一路上柴扉正想着,天寒地冻,寻常菜难活,想到茼蒿最是耐寒,撒下去便能活,长得又快又鲜嫩,占的地方也小。
便去到种子摊上,付了两文钱,买了一整包茼蒿种子。
想着地上收上来的白菜和萝卜还多吃不完,那便做成腌萝卜和酱菜,让海棠悄悄卖给外院的丫鬟婆子们。
外院的吃食粗糙,都是吃大锅菜,他们之前也说想要点清爽开胃的小菜,多少能换几文碎银。
等回去便多腌几罐,让海棠帮忙搭手卖,分点利润给海棠。
柴扉买东西利索,从不犹豫。眼看着时辰还早,便去街边一间茶摊,要了一碗一文钱的粗茶,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歇歇脚,缓缓方才晕马车的不适。
刚喝了两口茶,邻桌两个大汉闲聊起永宁侯府的事情。
柴扉竖着耳朵,假装喝茶,偷偷听着。
“永宁侯府,如今这夫人并非原配,原先是外室来的!”
“外室?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来得晚,不知道。这永宁侯当年和原配夫人恩爱的很,都说是一对璧人。可后来不知两人发生什么嫌隙,侯爷在外边养起了外室,就是如今的姜氏。”
“那后来呢?后来呢?”
“想想看,永宁侯在外头养外室,正室夫人在府中守空房,当时在京城啊,茶肆酒坊全在说呢。
侯爷愣是装不知道。
等过没多久,原配继夫人就这么没了,说是病逝啊。这一去,这侯爷立刻就把那个姜氏扶成了侯夫人。”
“这么说起来,那季夫人倒是挺可怜的。”
“走了的人可怜不可怜的倒还好,就是留下当年两岁的侯世子,还没记事呢,就不见娘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