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心中发虚。
教规矩是面上的话。
她奉侯夫人的指令而来,就是要当着汀兰院所有下人的面搓磨柴扉。
一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清,就算世子宠着的人,只要侯夫人想拿捏,照样都能往死里搓磨,侯夫人的手段和威严,任何人都不得质疑。
二来,柳嬷嬷也是照顾二爷的奶娘。二爷的奶娘来管世子爷极其宠爱的通房。
柳嬷嬷自知借着教规矩的由头,她的这两层身份是何用意。
她定了定心,今儿就算世子在,这规矩也必须教下去,半点不能退。
“世子在也好看着,你学好规矩,是你的本分。”
柳嬷嬷的所有神情,柴扉都看在眼底,有些疑问。
【一见到顾时,这柳嬷嬷声音都弱了,但居然这么快调整好心态,丝毫不惧了?】
【侯府老人抗压这么强吗?】
顾时从书卷中稍稍抬眼,瞥了眼柴扉:
“嬷嬷开始吧。”
柳嬷嬷一副秉公的神态,指着院中最正中的那条长长的青砖甬道说:
“丫鬟走路有三不三要:
眼不看四方,头不抬不高,身不左右晃。
步子要小,行走要稳,裙子要静。”
柳嬷嬷边说着,边拿出一根细竹枝,在青砖缝上不断地示意划线:
“就踩着这条线走,一步只能踩半块砖,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你试着走一下。”
柴扉听过这走路规矩,是小时候刚进府时听的。
长大了,慢慢觉得只是吓唬人的,彰显出侯府规矩森严的口头教训罢了。
谁晓得今日真的要真刀真枪地练。
柴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踩着砖缝往前挪。刚走两三步,柳嬷嬷的竹子“啪”的一声打在她的腿上。
“走的时候膝盖不能打弯,步子要碎要轻,不能发出脚步声!”
火辣辣的疼瞬间在小腿上炸开。
柴扉的腿微微哆嗦,但柳嬷嬷凶神恶煞的,她还是硬生生地绷着膝盖,僵直地往前挪。
刚稳住身形走了两步,柳嬷嬷的竹枝又是一声响,抽在她的手上。
“走路的时候双手要轻轻搭在腹前,不能甩臂,不能晃肩,背要挺直,不能僵硬,头微微低下,目光看自己脚前三尺地,不准乱瞟!”
柴扉的手上立刻浮起一道鲜红的印子,又红又肿,格外刺目,像是活生生烧起的一道火痕。
血印子在皮肉面上,差一点就要渗出血来。
“嬷嬷,我没有甩臂。”
柴扉疼得忍不住小声辩解。
“晃肩便是失仪,规矩摆在这,容不得你狡辩!”
柳嬷嬷厉声打断她。
【世子爷的面前她都敢下手这么重打人,仗着身份耀武扬威……】
柴扉强压着疼,眼角余光一瞥。
这柳嬷嬷打完人之后,目光居然没有看她,反而若有似无地飘向坐在书房门口的顾时,眼神中还有一丝期待?
稍一思索就能彻底明白。
这柳嬷嬷是在赌,赌世子爷会不会为了柴扉当众跟她顶撞。
明面上看柳嬷嬷半点错没有,并未私刑逼供,也无无故苛待,全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来教规矩的,占尽了道理。
但顾时若真发作了,那就是不近人情,顶撞侯夫人。
这事传出去,全府都会嚼舌根:
世子被一个通房丫鬟迷昏了头,为了她连侯夫人的脸面都敢忤逆,甚至还顶撞府中老人。
柴扉会被说成狐媚惑主,而世子则会被说成任性妄为、宠妾灭礼,这可谓一箭双雕。
【顾时,别中计,别中计,别中计……】
好在身后的顾时,只有翻书的声音,静静的一言不发。
柴扉道:
“嬷嬷教训的是,我没学好规矩,重新走。”
柳嬷嬷倒是愣住了。
柴扉是汀兰院的红人,顾时日日宠着。
但如今世子爷在当场,这柴扉也不哭不闹,不喊委屈,不告状,就安安静静地受着。
柳嬷嬷拧着眉峰,说:
“沿着这条线走个二十遍,错一次加十遍,一步都不准歪,脚步不准响。”
柴扉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砖缝,安安静静来来回回地走。
可这规矩走路刁钻到了极点,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一遍不错,只能尽量稳住,错得少一点。
可按照错一遍加十遍的规则,再怎么走也得走到天黑去了。
虽是冬日,太阳渐渐升高,正午时分晒在身上也暖得发燥。
柴扉不知走了多少遍,一口水也没喝,腿又酸又沉,胸口发闷,头也开始发晕,眼前阵阵发花。步子一虚,终究是歪了一些。
【糟糕,好想晕过去,装晕,可不可以躲过去?】
“错了,加十遍!”柳嬷嬷扬声厉色道。
柴扉咬着唇,刚想转身重走。
谁知道徐嬷嬷欢快地从厨房出来说:
“世子爷,午膳备好了,该用膳了!”
顾时缓缓抬眼,转而看向柳嬷嬷:
“既然到了用膳时辰,便歇会儿,一块儿吃吧。
嬷嬷教了一上午也累,必定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教。”
不说还好,一说真饿了。
远远的都能闻到厨房的香气。
柳嬷嬷稍稍收了手,想着午膳可不能跳过,便跟着徐嬷嬷一块儿去用饭,而柴扉则跟着世子回内室伺候。
柳嬷嬷走的时候瞥了一眼柴扉的背影。
心中嘀咕着,柴扉没休息就成。
汀兰院的一桌午膳,柳嬷嬷见了忍不住眼睛亮了。
她在侯夫人院中和二爷院中都待过,吃的也算精致,可对比汀兰院的吃食,简直小巫见大巫。
最中间是水晶肘子,酥烂透亮,皮颤巍巍的,一戳就有油光。
她们做下人的,最喜欢吃有油水的食物,能补充体力,吃一点便能顶饱,在身上囤肉,干活更有力气。
边上香菇扒油菜,鲜得发亮,碧绿油润,刚好用来解腻。
还有清蒸鲈鱼,鳞片全无,能看得到刮花刀,里边的鲈鱼肉嫩得像豆腐,上面还有鲜美的豉油。
三个菜,还加上一碗鸡丝银耳羹,清甜滋补。徐嬷嬷还盛好白米饭放在她面前。
柳嬷嬷忍不住叹道:
“世子院中的膳食这般丰盛啊?”
徐嬷嬷笑了笑:
“世子当差锦衣卫,月俸本就丰厚,拨些过来给院中补贴膳食,也是常有的事。
再说自从柴扉丫头进来后,人手添了不少,伺候仔细了,伙食也渐渐丰盛出来。”
原来如此。
柳嬷嬷压下心中的艳羡,比起二爷、三爷在京郊卫的差事,世子爷果真厉害许多。
而另一边内室中,桌上的吃食早已摆好。
顾时站着,抱起双臂,等柴扉一进来,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白。
顾时便开口道:
“坐。”
? ?侯夫人:汀兰院的差事办的如何?
?
柳嬷嬷:办的有滋有味的,侯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