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找了，我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月洞门后传过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形与崔步相差无几的人缓步走出，同样带着那日的面罩，穿着靛青色的衣裳，整个人的气质与那日的崔步如出一辙，令人想不出他是旁人。
魏侥上下打量着他，眼风却往旁处一扫。
她略一偏头，身后的绕枝立刻凑近半步，主仆二人目光一碰，魏侥的视线往府门方向一送，绕枝垂首，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崔大夫现在是能说话了，”魏侥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怎的昨日一句话不说呢？”
她没信眼前就是“崔步”，找人顶替这事儿，她也熟。
那“崔步”拱手一礼，声音从面罩后闷闷地传出来：“那日人多，要说的话也多，但我素来寡言，不太喜欢说话，干脆就当个哑巴，写字还更快些，怎么……”他顿了顿，“姜大娘子对大夫说话与否，还有个别要求吗？”
魏侥一怔，随即笑道：“是我唐突了，”她放下茶盏，稍稍抬眼，“不过崔大夫，这面罩戴得怕是有些闷吧？这儿也没什么人，没必要与我做遮掩的。”
话音未落，她带来的护院已抢步上前，一把扯下面罩——不过是一张稍微英俊的面孔，眼周的几颗雀斑倒是与那日所见的一致。
“姜大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崔步退后半步，声色冷淡，带着愠怒，“姜大娘子就是这般对待救治自己的郎中？这态度倒不像是您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能够做出来的。”
魏侥假意对旁边的护院一斥：“怎能对崔大夫如此无礼，”又转向崔步，温声道：“是我府里的下人对崔大夫的面容比较好奇，这也是人之常情，崔大夫长得也算俊俏，何必遮遮掩掩，好叫人心生这些没必要的猜疑。”
崔步面无表情，“我说不说话，遮不遮面孔，却没想还得问过姜大娘子的意思，到底是我不周到了。”
魏侥装做没明白他嘴里讽刺的意味，左右周围也没有需要注重的旁人，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当真是昨日的崔大夫？”
崔步微微展开双臂，又收回，一手搭在另一手的手背上，面露疑色：“这还能有假？那日便是我诊治的您与府中的二姑娘。”
“说到这儿了，尽职尽责，我也该问一句，您与二姑娘的疹子处可还有痛楚？”他微微昂头，“被我治过的人，就没有一个治不好的。”
这傲慢的模样倒是同那日的崔步如出一辙。
魏侥疑心略略去了些，但仍悬着，只等绕枝那边的消息。
可忽然间，她眉心一动，似是想到什么，开口道：“这宅子本也是我的产业，只是多年不打理，积灰甚深，崔大夫也算是我与我家姑娘的救命恩人了，倒也不能这般失了礼数，招待得如此草率。”
她顿了顿，笑意浅浅，“我看，还是得请崔大夫移步姜府一叙，您意下如何？”
见崔步不语，她很快有了主意，将目光落到秋慧身上：“是了，这宅子原是你朋友……秋慧姑娘做了假闯进来的，不过她也是遇人不淑，才有这一连串的糊涂事儿，我也不做计较了，既然崔大夫都出面了，宅子的事儿就此揭过……该收的收，该走的走，该搬的搬。”
李欢垂手立在一旁，魏侥抬手指了指他：“这位啊，不过是顺路拿着房契来对账的，免得秋慧姑娘误会了，要与我们掰扯，有了官府印章的契书，总是做不了假的。这乌央央的人来了，也好做个见证，说个清楚，说个明白，免得日后惹了嫌隙不是？”
她言语全是周到，没有破绽，却隐隐带着一股威压，当事人才能明白的威压。
秋慧站在廊柱旁，看见“崔步”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即低下头去。
她是见过崔步本来样子的，眼下这个分明不是一直与她在一起的那个。
但她知道，那个崔步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只能什么话都不说，什么眼神都不给，只将头低着，恨不得化作廊下一块青砖，叫谁都想不起来。
可魏侥没随她的意。
“秋慧姑娘，”她再次唤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抛过来，“你也一道吧。”
秋慧身子一僵。
“怎么，”魏侥微微侧首，头侧边金丝孔雀步摇纹丝不动，“秋慧姑娘这是不认得你的朋友崔大夫了？怎的整出这个反应？”
雨忽地落下来几滴，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停了，一般这种小雨没多少人放在眼里。
可秋慧只觉得这声音像是敲在自己骨头上，一声紧似一声。
她仍低着头，看见魏侥的绛色裙裾停在自己眼前，像一片烧着的云，而“崔步”就站在三步开外，不声不响。
空气像是被谁攥紧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从“秋慧“变成了“秋慧姑娘”。
秋慧也不知道魏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还要叫人去姜府？进了姜府，岂不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怎么敢去？
她怎么能去？
她抬眼，飞快瞄了一眼“崔步”，那也不能这样就漏了破绽。
“怎么会不认得呢？”她垂下头，声音细细的，“平日里我与崔大夫相处也就这样，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过话……这不，姜大娘子您这样的大人物近在眼前……我这小小人物，也不太敢多说什么，惹得您不快，不是吗？”
“崔步”几个跨步上前来，对着秋慧道：“你也真是的，直接带着姜大娘子过来找我不就好了？还让人这么等着，那多不好意思。”
他又转向魏侥，拱了拱手：“方才我真的是在后院熬药，这药离不得人，又吹不得风，所以也不怪秋慧拦着藏着，不让你们过来，都是误会。”
秋慧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方才……一直在听着？她恍然，也意识到他是顺着借口往下说，好叫魏侥那边没了怀疑，那她便安全了些，只要继续装下去。
她拿定了主意，顺着崔步的话道：“几个时辰的事，你为了这药熬了好些个通宵，总不能前功尽弃，我也是矛盾得很，纠结得很……但好在现在你也出来了，我在姜大娘子跟前，也算是清白了。”
魏侥听着，唇角微微一扬：“既如此，我倒是做了回坏人了，那便更要好好招待你们才是，这便一道启程回姜府吧。”
她再次强调。
这姜府他们非去不可。
只要崔步和江山两个人同时出现，那便无从辩解了。
她倒要瞧一瞧，此崔步是不是彼崔步，到底谁会医术？扑朔迷离，孰真孰假，倒在一个锅里面煮煮，真的总能浮上水面。
方才叫姜衫过来的时候，她手上的红疹子还没有消掉，而那日的崔步，手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这确实是可以作为其中一个证据。
但若是姜衫自己便会治疗呢，若真是她，那这红疹子的来由，便有的说了。
会不会……一开始就是姜衫的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