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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漪说:“十天太久了。”

瑶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天帝的意思,夺舍案必须定罪,而且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定罪。不只是因为这个女修破了铁围城封印,也不只是因为她把应龙的龙骨偷走了。而是因为,她修的香火之道正在三界蔓延。这次地府那些将士的魂魄被她建了庙,怨气化了功德,功德反哺了天道。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凡间一些偏僻角落开始出现自发的香火祭祀,不拜天庭正神,只拜天道。这种风气不掐灭,三界的秩序根基就会被从底下挖空。”

瑶黎心中冷笑不已,原来这么急着定自己的罪是这样的原因啊。害怕动摇他们的统治。

紫袍阎示意寒漪边走边说。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停在了瑶黎藏身的石壁正前方不到五步远的位置。

紫袍阎君问:“天庭正神多了一位,是好事还是坏事?”

寒漪道:“上面要重新洗牌。旧的几位正神——昭华神力衰退已经不是秘密,凛渊的神位原本就是顶替瑶黎空出来的缺,名不正言不顺。天帝要借着这次的事,把几个位置空出来,提拔新的正神上位。”

紫袍阎君似笑非笑:“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你在平阳镇折了分水刺,在地裂谷丢了龙脊骨,天帝都没有追究你的失职吗?因为你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拦住她,你的任务是确保她成长得足够快、闹出的动静足够大,大到天帝有理由借她的存在来清洗天庭的神位体系。”

瑶黎心头猛的一缩,原来天帝有着这般卑鄙的计划。

寒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以凛渊和昭华也是棋子。”

紫袍阎君轻笑一声:“凛渊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以为把瑶黎送进地府大牢就能回凌霄殿领功。昭华更可笑,她连自己的神力衰退到了什么地步都没搞清楚,还指望着天帝念旧情给她留个位置。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神位早在他们联手献祭沧溟国的时候就已经被标上了期限。天帝不需要两个有污点的神,他只需要两个替罪羊。”

寒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到的忌惮:“那阎君你呢?你帮天帝做局,他能给你什么?”

紫袍阎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幽蓝色的冥火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给我的,是地府不出兵,只要地府不干预凡间的香火格局,天庭再怎么折腾,也影响不到我阎罗殿的运转,你们在上面争神位,我在下面判生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至于那个叫云黎的女修,—她的生死簿已经调出来了,你放心,不会有意外。”

脚步声重新响起,两个人朝石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石廊尽头之后,瑶黎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剑。

瑶黎说:“你听到了吗,所有的事全部都是天帝一个人的局、他是在收割棋子,这一切真是太恶心了,就为了他的谋划和算计,有多少人会死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白祀,眼睛里映着从石壁孔洞里漏进来的幽蓝冥火。

“我要把这些话,一个字都不漏,让三界所有人都听到。”

两人刚从这桥洞出去,行了没两步。

地府的鬼将从石廊两侧的岔路口同时涌出来,领头的还是那个骑骷髅战马的鬼将。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传令声,是天庭天兵的铜哨,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瑶黎一剑格开正面刺来的三杆银枪,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每一剑挥出去都能感觉到剑柄在掌心打滑。

天兵的数量太多了,从石廊尽头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前排举盾后排架枪,标准的围剿阵型。

这样的阵型就是想将他们全部杀死,不给任何机会。

她刚逼退前排三个天兵,后排又是三杆银枪同时刺过来,她侧身躲开两杆,第三杆擦着她的肋骨过去,枪尖划破了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碧眼豹子从侧面扑过来,一口咬住那个天兵的小臂,牙齿嵌进银甲的缝隙里,天兵吃痛松了手,银枪掉在地上。

豹子松口落地,三条腿撑在地上,左后腿还在发抖。

刀山地狱的旧伤还没好透,但它还是挡在瑶黎身前,脊背弓成一个防御的弧度,喉咙里滚着持续不断的低吼。

若是之前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只是现在浑身伤痕太难。

白祀靠在她背后,古琴横在身前,十指在琴弦上飞速轮转。

他的琴音在石廊这种封闭空间里威力翻倍,音刃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

从侧面包抄过来的鬼将逼退了十几步。

这音符所在的地方,霎时间厮杀成一片。

他手腕上被灵力锁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指尖沾在琴弦上。

瑶黎目光一缩,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此时心知肚明,知道白祀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在弹琴。

这样方才有了如此之强的攻击力量,但是他很快也会耗尽力气而死。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流光一样的琴声,还在空中飞速厮杀的,但是那些人已经逼近了自己二人。

气势汹汹,挥舞着刀枪棍棒,想将他们二人逐一杀死。

而白祀也渐渐吃力起来。

“走!往后廊退!”瑶黎喊道。

他们边打边撤,一直退到判官殿后廊的一道石门前。

石门已经被震开了一半,门后是一条窄小的通道,通到判官殿外。

瑶黎正要侧身挤进去,一股极烈的剑劲从侧面轰过来,砸在她身侧的石壁上,石壁应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石和铁屑四处飞溅。

她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转头看向来的方向。

凛渊从石廊尽头走过来,

他走到距离瑶黎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要高大的剑。

“虽然这剑没有你好用,但我还是可以打败你。”对方冷嘲热讽。

瑶黎嗤笑一声:“这可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剑说的算,再好的剑到点化飞升的废物手里,也发挥不出原有的力量。”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凛渊的神色霎时间如同狗吃屎一般。

“我就知道,灵力栅栏困不住你。”他说,“能在铁围城和刀山地狱连着破两道规则的人,怎么会被几道封禁符文锁住。”

瑶黎冷笑:“哦,我的好哥哥啊,在这方面你倒是很了解我,虽然你没什么本事,但是揣度人心的本事倒是很好啊。”

凛渊嗤笑:“牙尖嘴利,你也就只能再说一会儿了,南天门派下来四百天兵,把判官殿所有出口都封死了,你现在神魂已经被灵力栅栏耗了三天,左臂的煞气侵蚀到肩胛了,脚上还有刀山地狱的旧伤,你拿什么跟我打?”

瑶黎没有回答。

她横剑挡在白祀身前,剑身上的金光已经薄得只剩最后一层。

白祀的古琴横在身前,他的十指还按在琴弦上,指节因为持续高强度拨弦而微微发颤,但他的手没有离开琴弦。

凛渊一剑飞过来的时候,两侧石壁上的冥火灯柱同时闪了一下。

瑶黎竖剑格挡,剑身和剑头碰撞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才停住。

就连空气中都响起了音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身,剑身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她把涌上喉咙的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血。

凛渊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是砸向她左臂的,他知道她的左臂有伤。

瑶黎侧身想躲,但左腿在刀山地狱的旧伤让她慢了半拍,剑头擦着她的左肩过去,肩胛骨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的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像一块不属于她的东西挂在肩膀上晃了一下。

她用右手单手持剑,剑尖点地撑住身体,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祀一声音刃逼退了凛渊的追击,凛渊侧身避开音刃,音刃从他耳侧飞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自己打不过的,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她把白祀拉过来,压低声音:“我把神魂附在黎光剑上,你带着剑冲出去,我来挡住凛渊,只要你把剑带出去,我就活,只要我活着,今天他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公之于众。”

白祀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当然知道瑶黎这肉身之不易,舍弃自然是非常可惜的,但眼下已经是绝境。

他的手从琴弦上移开,一把攥住瑶黎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攥碎。

“你知道神魂离体附剑意味着什么,你的肉身留在这里就没了……”他控制不住压在喉咙深处的颤抖。

瑶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笑容很淡。

“这副肉身早就千疮百孔了,没关系。只要剑还在,我就在,要你们还在,我就在。”

她把黎光剑塞进白祀手里,然后用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左手虚虚地覆在白祀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帮我告诉燕惊雪,我欠她一顿酒,告诉姬昀,他打麻将的账我还记着,告诉崔钰,压惊酒下次补上,还有豹子,别让它吃太多地狱里的东西,会拉肚子。”

她闭上眼睛。

识海里的鼎开始逆向旋转。

她所有的香火之力、功德金光、后土的地脉之力,全部从鼎中倒流出来,顺着经脉涌向识海中心的神魂。

神魂离体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拔一棵树,根系从经脉里一根一根地剥离,带起一阵又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

“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回来的,你只需要好好保护我的剑。”瑶黎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好好……我一定。”

那道金光从瑶黎的天灵盖里冲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束,然后直直地灌进了白祀手里那把黎光剑里。

剑身上那朵豆粒大的金色火焰猛地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薄薄一层贴附在剑身上的微光,而是从剑身深处往外燃烧的熊熊烈火。

剑身上那道被凛渊砸出的细长裂纹,被金光填满之后缓缓愈合了。

剑柄上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人在剑柄上缠了一层极细极细的金丝。

瑶黎的肉身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单手拄着已经不存在的剑。

此番破釜沉舟,就是要下定决心,保存力量。

来到这种地方,不脱层皮,又怎么可能出去呢?

至于未来能想到办法再去吧,现在是实在找不到翻盘的机会了。

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点,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从她身上飞起来,朝黎光剑的方向飘过去,融进剑身里。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逐渐消散,正如五百年前一样的痛苦,但是她知道这是为了积蓄力量。

白祀握着那把还在燃烧的黎光剑,跪在碎石堆里。

他低着头看着剑身上那朵金色的火焰,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剑身上,被金光蒸成了一缕极淡的白雾。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这一路走来真是太过不易,而眼下瑶黎连肉身都没了。

白祀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能成事儿。

他把剑抱在怀里,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石门外冲去。

他跑出了闪电般的速度,后面还有无数地府的一些鬼叫追在他的身后,就想要将他和瑶黎尽数绞杀。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手中琴所迸发出的一道道音刃不停的向身后刺去,暂缓了他们靠近。

那发光的通道越来越近了。

碧眼豹子跟在他身后,三条腿跑得跌跌撞撞,碧绿的眼睛里映着剑身上的金光。

这是瑶黎用命为他们打出的通道,如果此时再不走,就辜负了以命相托。

他一跃而出,空气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