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变了天,连日阴雨。
本就是秋末冬初,遇上这样的天气,气温骤降,早晚说话时竟都有些白气缭绕。
再加海神祭后,曜都戒严,长街上半个时辰一队精骑巡逻而过。
整座城的气氛紧绷起来,
街上行人匆匆,
往日里茶楼酒肆闲谈消磨时光的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长街尽头,一家极小的海鲜食肆已经数日没有开张。
这境况让掌柜心里发慌,
搬只小马扎,巴巴地坐在食肆门外,
望着空荡荡的长街,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止不住地溢出来。
“他爹,进来吧。”
铺子里,又擦了一早上桌椅的老板娘朝外喊,
“外面风大,仔细着凉,又是一笔药钱。”
老掌柜头都没回,“擦你的桌子吧。”
“……”
老板娘拎着抹布,
木盆里的温水已经变冷,洗抹布两下,本就粗糙的手凉得发红。
这几日没生意,她心里也急慌慌,非要找点事情做,才能稍稍踏实些。
实际这桌椅,她已经擦了不知多少遍,陈年的污渍都给擦洗了去,比新买的还要光亮干净。
可没客人。
再光亮的桌椅,看着也叫人心里堵得慌。
就那么站了会儿,老板娘用袖子抹了把脸,端着木盆倒水去了。
老掌柜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又望了会儿长街,起身,随手把马扎丢门内,进到后堂。
“我不是凶你……生意这样淡,这日子怎么过,哎。”
“我也是在担心生意,没生你的气。”
老夫妻俩相视一笑。
静默片刻,又不约而同地叹气。
老人幽幽念叨:“曜都这两年怎么了,先是王爷病重,后面上头轮番换人,几个月一条政令,今年更是不安稳,先前才全城搜捕,
朝廷又来人。
现在还戒严了。
上头到底要干什么?让不让我们底下的人活了?”
“嘘——”
老板娘一把捂住丈夫的嘴。
夫妻俩从半截挂帘缝隙,看到门外一队人飞马而过,都配着刀剑……
不管上头出了什么事,
最容易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小民,抱怨着被听到可就倒大霉了。
……
冷雨淅沥。
谢玄朗一马当先,停在行馆门前后翻身而下,就见秦少军从门内出来。
“有消息吗?”
谢玄朗问罢,见秦少军面色凝重摇头,脚下微顿,转身就要上马。
“将军!”
秦少军快步上前,攥住他的马缰,
“您已经找了三天三夜了,前面上渤海州也是日夜不眠,再这么下去公主还没找到您先撑不住了!”
蒋南也冲上前,
“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海边那么多块分划好都有人负责,您就休息个把时辰……说不定等您休息好,他们就把公主找到了呢?
也说不定公主会自己回来……”
蒋南面露祈求,
“就算您不想休息,其他兄弟也得休息,而且郡主那边,还有王府那边,总要去看一眼吧。”
谢玄朗沉默半晌,终是丢开缰绳,往行馆内走去。
冷雨淅沥,他此刻湿衣裹身,肩背紧绷僵硬,似万千大山压在上头,每走一步都有千钧重。
秦少军与蒋南对视一眼,齐齐深吸口气。
……
谢玄朗淋着冷雨回了房,脱去湿衣,把自己泡在了热水中,
张开双臂搭在桶边,
头后仰,闭上了眼睛。
那夜与公主一番温存,一番商议后,他前往渤海州,费了些功夫,
总算借由陛下密令暂时控制渤海州兵马,
又收到姑母消息,
陆敏和武修远会在海神祭时动手。
他立即带人前来策应。
谁知来晚一步,公主落海。
三日三夜,他不眠不休几乎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只差跳入海中寸寸搜寻,可还是未见到公主一片衣角。
那是海。
她那样娇气的人,吹一点冷风都要受凉,这样的天气掉进了海里!
为什么他没有早到一点点!
他要早到她就不会出事!
青年搭在桶边的手臂肌肉逐渐绷紧,水珠自鼓起的青筋处滚落,粗粝大手死死攥紧桶壁。
半晌,他哗啦一声起身,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秦少军已准备了饭菜。
谢玄朗没有食欲,却也面无表情地拿起碗筷,机械又迅速地进食。
刚放碗筷,边月来了。
“郡主醒了。”
她与谢玄朗视线对上一瞬,立即砸出个重磅消息。
“刚醒!”
谢玄朗冷沉的眸子里总算亮起几许微光,
他豁地站起身,阔步朝外走,
“带路!”
拿下陆敏和武修远之后,他将曜都控制住。
边鸿维和杨静璇被移到了这安排朝廷官员的行馆内休养。
谢玄朗交代秦少军办好事情,边月贴身照看。
他自己根本没时间回来,
没想到第一次回来,母亲就醒了!
一刻钟后,
谢玄朗跨进海心院,就听到边鸿维的声音。
“王爷醒了,子明就在曜都,已经派人去请他……他很好,你见了就知道……”
有微弱的女音笑着说了声“好”。
那沙哑的,陌生的女音,让谢玄朗心间猛地一跳,脚下也是一顿。
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跨进房中。
裹着药草气息的热意扑面。
青年目光落在床榻时,床榻上的人也看向他。
杨静璇的脸上还裹着白纱,素白中衣很宽大,像是挂在她身上似的,半长的头发只到肩头,
一双眼睛却深邃黑亮,
其间漾着热浪。
她朝谢玄朗微笑,“子明。”
“……”
谢玄朗僵直身子,定在原处望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住。
“子明。”
杨静璇又唤,颤巍巍地抬起手,
“来。”
心中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乱撞,谢玄朗只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几步到了那床边,
指尖蜷了蜷,
僵硬,又有些笨拙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你,感觉还好吗?”
谢玄朗看着眼前的人半晌,只问出这么一句。
“好,很好。”
杨静璇却是细细地打量着他,眼中尽是欢喜和满意,“子明长大了,比我想的样子还好。”
“……”
谢玄朗喉间有些干涩,
这些年,他也曾无数次想象过与母亲相见的场面,
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却是振奋又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的伤……”
“我是谁?”
“……”
谢玄朗喉咙紧了紧,
就听杨静璇问:“是不是怪我这些年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