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刚靠上浅船,郑芝龙一把将那张河道图拍在船头。
他的手指顺着淀川入海口,一路划到了伏见南侧。
“二十条沉船把下游全特么堵死了,北岸还有四千大坂步卒!”
郑芝龙抬头看朱敛,声音压的极低。
“带着这一千八百商民往回走,半道就能让人拿炮轰成渣。”
“要不,先把人给弄进伏见城?”
“咱们带精锐杀出去,找王公公会合。”
朱敛靠在船栏边,左臂被木板和白布裹紧。
军医刚换上的绷带,没一会又渗出了血水。
血水顺着他的指尖,砸在了河图的边角。
“伏见城只有三座石仓,刚抢出来的人还没撤完。”
朱敛面色沉静,开口说了句。
“四千兵马堵在外头,回去就是替幕府把人重新关进笼子。”
他抬起了右手,指尖压在图上极细的墨线上。
“这条水沟,通到哪?”
平户船长蹲在旁边,粗暴的抹掉了图上的泥水。
他眯起眼睛盯了半晌,才把路线认出来。
“这是木津旧渠,原先给伏见运菜和木料用的。”
“水道很窄,平时只能通过小船。”
“往南绕过两道废闸,就能接到木津分汊。”
他指了指地图,出声提醒。
“只要能穿过去,就不用碰淀川那片沉船。”
“废闸还能开?”
“第一道早塌了,第二道被泥沙堵严实了。”
“水位要是涨起来,浅船能挤过去。”
郑芝龙扯住平户船长的衣领,显得十分急躁。
“你说涨水,得等多久?!”
“再有两个时辰,巨椋池的水就能顶过闸口。”
“可是大坂兵,不会给咱们留两个时辰啊!”
河岸北面的石桥上,亮起了大片的火把。
大坂步卒顺着堤岸,黑压压的逼了过来。
前排长枪林立,后头还拖着三门轻炮。
一群人正把商民丢下的破木箱,往桥头猛堆。
他们摆明了要借着河道窄,把船队憋死在这。
朱敛放下望筒,转手扔给了一旁护卫。
“把江户那份处决文书拆了,分做十份。”
“绑在空箭上面,给对面的兵看看。”
郑芝龙有些发愣,当场问出口。
“人都已经杀到脸上了,谁还有闲工夫看文书?”
“不看,就射到他们脚边。”
“只要有一个人认出自家名字,旁边的兵自然会往下念。”
朱敛神色冰冷,冷冷的看着河对岸。
他侧过了身子。
“去把大坂水营主将提过来,押到最前头。”
“告诉他,桥上的人不开路,朕先剁了他的脑袋。”
“要是肯让,处决文书交给他自己带走。”
很快,那大坂主将像死狗一样被拽出舱门。
郑芝龙一把将他,按在了船头上。
这人肩膀的伤口还在出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他的衣襟全都被血水,糊成了暗红色。
“听懂皇上的话了没,动一动脑子!”
郑芝龙把短铳,用力顶在了对方后腰上。
“少给老子,耍那些花招。”
“你的人要是真敢堵在这,江户赏你的银子留着买纸钱吧!”
大坂主将面色白成一片,哆嗦着举起江户铜印。
他扯着嗓子,冲石桥干嚎起来。
“伏见守军听令,大明水师已退!”
“御连枝大人命你们打开旧渠,接应押运队回城!”
桥头的火把,顿时发生了一阵乱晃。
一名披铁胄的军官走到石桥边,眯眼看着船上的铜印。
“既然大明退了,近卫主将为什么站在你们船上?!”
大坂主将的脸色,变的比纸还白。
“废物东西!”
郑芝龙一脚踢在他膝弯,这主将直接跪倒在地。
主将的脑门磕在船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朱敛懒得废话,径直抬起了手臂。
军士立马将处决文书绑上箭杆,抬弓射向石桥。
“哆!”
箭尖扎进木箱,纸页在风里刮的响亮。
那军官扯下文书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变绿了。
“这图上写的,是平户和小仓的名字!”
旁边几个士卒闻言,直接伸手夺过了文书。
一群人凑在火把下快速传看,队列当场散了阵型。
有人回头瞄着远处的江户旗,有人干脆把手松开了。
铁胄军官见状,立刻转身大喝。
“别信他们的鬼话,大明水师要是进了大坂咱们全得死!”
话还没说完,他反手拔出了佩刀。
他一刀砍翻了,旁边低声嘀咕的士卒。
这带血的一刀砸下去,桥上的队形全乱套了。
郑芝龙等的就是这功夫,抬手冲着木津旧渠猛挥。
“快船先走,去把第二道废闸撞开!”
十二条快船同时收帆,顺着水流扎进旧渠。
船头包着的铁皮,砸上了泥封的闸门。
木板发出一连串闷响,随时都会折断。
水手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拿绳子往闸板两侧套。
朱敛坐在指挥船上,右手压住船栏。
他紧盯着岸上的炮位,高声下令。
“轻炮打桥头,别给他们调转炮口的机会!”
两门轻炮接连喷出火光,霰弹刮过了石桥边沿。
石桥上的大坂炮手,被打得四处乱窜逃命。
郑芝龙带着护卫军,直接冲上了岸。
他们借着烟雾遮挡,扑向了闸门绞盘。
几名近卫武士,刚从芦苇荡里窜出来。
他们的武士刀还没举起,就被火枪手正面轰飞。
“崩!”
第一根绳索,当场断开了。
闸板晃荡了两下,又重新陷回泥里。
郑芝龙抄起一柄长斧,一斧头剁断了绞盘旁的木柱。
“绳子不够用,快拿人来拽!”
三十多个商船水手跳下浅船,跟护卫军挤在一块。
他们用力扒住了闸板,咬牙向后拉拽。
岸上的大坂步卒又压上来,密集的箭矢砸进水沟。
一个年轻水手身中数箭,一头栽了下去。
他的手却紧扣着麻绳,没有松开。
朱敛看着那水手沉进泥水,沉稳的抬起了右手。
“叫后头的商民,全都出来。”
“能走的,下水去拉闸!”
“不能走的,拿船板来挡箭!”
舱门接连被推开,刚获救的商民挤上了甲板。
有人脚上还拖着铁链,有人身上挂着两片破布。
听着外头的厮杀声,众人纷纷抄起了船板。
他们扯住麻绳,踩着泥水往闸门处冲去。
随着人手增多,烂透的闸板发出一阵剧响。
堵在旧渠里的木闸,瞬间就坍塌了。
巨椋池的涨水,裹着烂泥和断木倒灌进来。
汹涌的水流,把石桥下方的河滩整个淹没。
大坂步卒根本站不住脚,纷纷摔进了浑水里。
十八条浅船顺着水势,依次转入了旧渠。
郑芝龙最后跳回船上,回头看着石桥上乱窜的火把。
他咧开嘴,大喊了起来。
“皇上,旧渠打开了!”
朱敛刚要出声,南面芦苇荡里亮起了一长串火光。
几十条轻舟顺流往下飘,船头堆满了浸油的木排。
熏人的黑烟贴着水面,直冲着船队卷过来。
平户船长扑到船栏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下游有人先进了旧渠,至少有三十条火船!”
“咱们的去路,彻底被堵住了!”
朱敛盯住那片逼近的火光,右手拿紧了望筒。
“传令下去。”
“所有浅船,贴着左岸停靠。”
他抬起眼睛,看向了郑芝龙。
“这回不用绕了。”
“朕要让他们自己,把火船开进死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