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们惊奇地发现,当他们脱下华丽的战甲,和士兵们吃一锅饭、睡一张炕时,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以前,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只有畏惧和疏离,那种敬畏是建立在军法和皮鞭之上的。
而现在,士兵们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自家人”的亲近与信任。
那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战友之情。
几天后的一次战术演练中,满桂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命令传达下去后,士兵们的执行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没有任何人拖延,没有任何人抱怨,每一个指令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每一个士兵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去完成他下达的每一个任务。
因为在士兵们心里,这位大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而是和他们一起流过汗、吃过苦的兄弟。
侯世禄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的队伍在演练中表现得极其出色,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曹文诏看着这些蜕变中的关宁军,对朱敛的佩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皇上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啊,比任何军法都管用。”
曹文诏在袁崇焕身边,由衷地感叹道。
沈阳新军大营,中军大帐内。
松脂火把在铁罩里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朱敛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红木指挥棒。
他的身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一字排开。
这些平日里威震一方的大将,此时全都穿着与普通士卒无异的粗布军服。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泥点子,但站姿却比几天前挺拔了无数倍。
大帐里很安静,只有几人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在每一位将领的脸上扫过。
“这几天的泥水,滋味如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满桂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侯世禄则是咧了咧嘴,想笑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敛走到满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
“满桂,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是还觉得委屈,觉得朕丢了你的面子么。”
满桂浑身一震,立刻抱拳低头。
“皇上,末将糊涂,末将现在是一点怨言都没了。”
朱敛微微一笑,又看向旁边的侯世禄。
“你呢,腰腿还疼不疼了。”
侯世禄老脸一红,连连摇头。
“回皇上,不疼了,天天这么练着,末将倒觉得年轻了十岁。”
朱敛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回沙盘前,将手中的红木棒重重地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
“朕今天就告诉你们,朕为什么要让你们这些大将,去跟新兵蛋子一起在泥里打滚。”
众将神色一凛,纷纷挺直了腰板。
“大明的军队,以前为什么打不过建奴。”
朱敛看着他们,自问自答。
“因为以前的兵,是你们这些将领的私兵。”
“将领把士兵当成家奴,士兵把当兵当成混口饭吃的营生。”
“到了战场上,将领在后面督战,士兵在前面送死。”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凝聚力。”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大帐里回荡。
“朕要的军队,是一支上下同欲、生死相托的铁军。”
“主帅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吃一锅饭,睡一张炕,在泥里一起滚过,在血里一起爬过。”
“只有这样,到了战场上,士兵才愿意把后背交给你,你才敢带着他们去冲锋陷阵。”
“没有猜忌,没有退缩,只有并肩作战。”
“这,才是战无不胜的关键。”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皇上圣明,臣以往带兵,只知以军法约束,以赏赐激励,却不知这‘同甘共苦’四字,才是军魂所在。”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但这,还远远不够。”
“军魂的根基,不在军营里,而在军营外。”
众将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敛指了指大帐外,沈阳城内那些正在重建的街道。
“军队的根基,来自于百姓,来自于后勤。”
“没有百姓种地,你们吃什么。”
“没有百姓纳税,你们的饷银从哪里来。”
“老百姓,才是大明最坚实的后盾。”
朱敛看着满桂和侯世禄,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但是以前呢,关宁军所到之处,百姓视之如虎狼。”
“兵过如篦,匪过如剃。”
“老百姓怕你们,恨你们,恨不得你们死在战场上。”
“这样的军队,一旦没有了粮饷,就会立刻崩溃,因为你们没有根。”
满桂和侯世禄惭愧地低下了头,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所以,从明天开始,整训进入第二阶段。”
朱敛的声音不容置疑。
“在训练闲暇之余,你们各部将领,要亲自带着士兵,去帮沈阳城里的百姓干活。”
“帮他们修缮房屋,帮他们挑水劈柴,帮他们清理街道。”
“凡是百姓需要的,你们都要去做。”
曹文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皇上,让我们这些当兵的,去给老百姓当苦力。”
朱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曹将军觉得委屈。”
曹文诏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这古往今来,似乎没有这样的规矩。”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朱敛一拂袖,声音斩钉截铁。
“而且,朕要严明军纪。”
“去帮百姓做活,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
“不许吃百姓一口饭,不许喝百姓一口水。”
“谁要是敢借机敲诈勒索,或者拿了百姓的好处,不管是千总还是总兵,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这支军队,是他们的子弟兵。”
“我们要做到,真正从百姓之中来,到百姓之中去。”
众将听着这新鲜而又震撼的词汇,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从百姓之中来,到百姓之中去……”
孙传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对着朱敛深深地一拜。
“皇上此策,乃是千古未有之仁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象升也是满脸激动,抱拳领命。
“臣等遵旨,定当严格执行皇上圣意。”
满桂和侯世禄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但看着皇帝那坚定的眼神,也不敢再有任何反驳。
“末将遵旨。”
众人纷纷躬身,声音在大帐内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