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开始会注意到江若雨,是因为萧野。
在苍梧大师和柴皇后一再的言语刺激下,萧野早已成了他心底的执念。得知萧野喜欢一个落魄伯府的姑娘,他下意识便想要将人抢过来。
后来发现,江若雨比他想象的有趣些,明明贪慕虚荣,自私自利,却总装的一副人淡如菊的善良模样。
嗯,和他还挺像的。
且江若雨体内的蛊虫,可以压制凌玄澈,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的头疾就能得到缓解。
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于是他学着话本里那样,模仿凌玄澈爱柴明玉那样,去爱江若雨。为她吃醋,为她一句话就灭人满门,为她做尽荒唐事。
演的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直到那日猎场别宫,亲眼看着江若雨和苏锦怀颠鸾倒凤,听着江若雨对他的嫌弃鄙夷,他除了愤怒想杀人外,竟没有一点伤心的情绪。
奇怪,他怎么就不伤心呢?他应该伤心的啊!
柴明玉没再看他,揉着难受的脖颈,坐到角落。
太子瞥了她一眼,在另一处坐下,垂眸忍受着尖锐的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柴明玉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远处青年睁开了眼,走到柴明玉身边,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轻手轻脚放到了床上,又给她掖好被子。
坐在床头,低眸,静静凝视着她。
感觉到什么,柴明玉猛地睁开眼。
便撞进了一双温柔包容的目光里。
柴明玉呆了下,猛地坐起身,紧紧抓着青年的胳膊,目光含泪,痴痴的凝望着他:
“殿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凌玄澈与她对视一瞬,抽回了胳膊,淡淡道: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柴明玉蓦然怔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殿下,您要赶我走?”
“…是,我不喜欢你,当初帮你,只是因为觉得你可怜,你……”
看到她扑簌簌落下的眼泪,酝酿好的刻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嘴唇嗫嚅半晌,最后也只说
“你好好活下去,以后别再来了。”
“好。”
柴明玉抬袖子抹了把眼泪,“既然这是殿下想要我做的,那我……现在就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年,张开胳膊,轻轻抱了一下他。
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因为她是自愿来陪太子的,太后念及她这一腔深情,特意吩咐过,若她后悔了,可自行离开。
一直等女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凌玄澈蓦然打翻了桌上的杯盏,伸手就朝手腕大动脉划去。
却在快要靠近时,胳膊颤抖,如何也再难寸进一步。
很快,牢房里传出一句气急败坏的咒骂:
“蠢货,你想死,别拉上我!”
……
“他这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双重人格,这是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想治好很难。”
听完萧野的讲述,阮楠惜不胜唏嘘,此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也对上了。
萧野问:“真的没法根治吗?”
“很难,应该说基本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最好的状态是两个人格可以融合,或者可以和平相处,即便勉强治好了,随便一件事,都极有可能诱发。”
隔天,皇帝就把云崖叫进了宫,为的是给太子诊治。
云崖晚上回来,萧野问他有没有办法,云崖惭愧地摇了摇头,
“所有病症中,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情志病和郁症。”
阮楠惜理解的点头,【这属于心理医生的范畴了,云神医可是个社恐,看这种病实在难为他了!】
“我只能开些缓解头疾的药,治标不治本。”
太子和她毕竟没什么羁绊,阮楠惜也只唏嘘几句,便照常生活。
这日,她正应新任国子监祭酒的请求,埋头准备开一届征稿大赛。
在这一年多发展下来,云起书坊已不仅仅只出版售卖各种消遣话本,还出了不少有深度文学意义的书。
不知不觉,居然做成了行业标杆。
因为红袖招,大夏朝的文化入侵非常严重,读书人只知居安,不知思危。
皇帝想要修正这种扭曲思想,从科举试题,到严禁男子涂脂抹粉,加开武科,各方面一起努力。
作为产出各种文学书籍的行业领头羊,阮楠惜自然也得配合圣意,她决定参照现代报社杂志社,搞一些相对应的征文活动。
好在这个时代的活字印刷技术已经很成熟了。阮楠惜又改进了造纸术,让纸张不再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成为普通人也能买得起的日用品。
不然她这书坊也办不下去。
她刚放下笔,便见白露领着长公主过来。
阮楠惜站起身就要行礼,长公主拉住她的手,把她随意按坐回椅背上。而后懒懒的往边上贵妃榻上一躺,一副心情极度不好的模样。
阮楠惜抬手倒了杯长公主最喜欢的玫瑰花茶递过去,担忧的看她: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接过茶猛灌了口,一言难尽地磨了磨牙:
“本宫刚从勤政殿出来,皇兄想让本宫协理朝事。”
啥!
阮楠惜瞬间坐直了身,眼眸亮闪的盯着长公主。
“陛下这是要让您当储君!”
毕竟现下凌氏皇族已经快被杀灭绝了,似乎只有长公主一个正经血脉了。
至于太子,阮楠惜听说皇帝后来让太医院善治心理疾病的一个太医去给太子看病,
那太医经过一番整治后,得出的结论是,太子的主人格求生意志太弱,身体几乎完全被副人格占据。而副人格是伴着所有的恶而生的。
所以太子基本算是废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终身圈禁。
“这是好事啊,您可以当女皇了耶,殿下,您怎么还不高兴?”
“高兴个屁!”
长公主气得都爆粗口了。“你以为当皇帝是啥好差事?五更天起来,忙到亥时才能睡,一年到头没个休息的时候。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是要真遗臭万年的!”
阮楠惜:“……”瞬间带入996打工人视角了。
不对,皇帝怎么能算打工人呢?
她苦口婆心劝:“这可是女皇唉!除了前朝武皇帝,您可是本朝头一个,多给咱们女子长脸啊,九五之尊,站在权力之巅,掌握生杀予夺,想想就很威风啊!”
长公主白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假设本宫伪造一番,说你是皇兄流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然后倾全力扶你登上皇位。从此以后,你啥事不用干,每天眼睛一睁就是上朝,批折子,议朝廷大事,处处威风。你干不干!”
阮楠惜瞬间想到了上辈子被迫加班的那些日子,做不完的企划案,咖啡当水喝。
瞬间汗流浃背了!
“……殿下您这话可不兴说的!”
“这不就得了,本宫已经是长公主了,除了皇帝太后,没人敢惹本宫,要钱有钱,闲暇时养养面首听听曲,顶多被御史骂几句风流。
本宫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当皇帝,平白给自己身上套一堆枷锁,本宫脑子又没病!”
哦,懂了,长公主和她一样都爱当咸鱼。
“那现在怎么办?陛下要上哪里再弄个继承人出来?”
凌氏皇族历代皇帝的子嗣本就不丰,偏生每届楚君争夺赛闹得都很激烈,到了如今,柴皇后一把毒药下去,直接全军覆没。
长公主吃了块丫鬟奉上的点心,单手支额沉思一瞬,便笑道:
“这有何难?不就是继承人吗?这事交给本宫。”
阮楠惜好奇她要怎么做,长公主这会儿却卖起了关子,直说等过些日子她就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长公主便提走了她新做的一盒点心,心情颇不错的离开了。
阮楠惜看着她的背影,难过地叹了口气。
其实长公主很聪明,太后说过,长公主幼年时在太学读书,功课上比好些皇子都强。
她也并非是真的嫌苦嫌累。
而是,被这个国家的臣民伤透了心。
她曾在小小年纪主动站出来去敌国和亲,吃尽苦头,她以为自己大小算个英雄。结果好不容易回国,迎接她的是朝臣百姓们鄙夷唾弃的目光,因为她先后侍奉过三位君主,他们嫌她脏。
所以她放飞自我,养男宠,听戏赏景,纵情声色。
当天下午,阮楠惜便从唐晚如处得知,长公主向云崖讨了一盒助孕的药丸。
勾得阮楠惜愈发好奇,她知道长公主因为有过数次流产经历,这辈子注定再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那这药丸是给谁用的?
第二天她就知道了,长公主居然给太子和柴明玉两人灌了催情药。
阮楠惜:“……”
好吧!这的确是长公主能干出来的事。
……
皇帝不顾朝臣反对,坚持要废黜太子,将其终身圈禁。
红袖招的一干细作基本都被抓了,对柴皇后的处决也下来了,处凌迟之刑。
行刑之前,柴皇后提出要见阮楠惜一面,自然不会有人同意。
柴皇后便说:“北疆和南蛮的边境军中,都由我安排的细作,你们不想知道吗?只要让阮楠惜来送我最后一程,我就把敌国细作名单都告诉你们。”
阮楠惜知道了此事,决定还是去见一见她。
刑部昏暗的大牢内,柴皇后被绑在柱子上,整个人瘦了不少,神色间却并没有多少面临死亡的慌张。
还有心思对着逆光走来的阮楠惜笑着打招呼:
“阮夫人来了!”
阮楠惜在她面前站定,直截了当地问:“你诓我过来,想说什么?”
“诓你?”
柴皇后做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已经成了阶下囚,如今又要死了,想做一件好事,却被你质疑。”
阮楠惜不客气地瞥了她一眼:
“你是要死了,可你对大夏朝的仇恨还在,若真有什么细作名单,你巴不得他们潜伏的越深越好,将来战场上好给我们大夏军致命一击,怎么会好心告诉我们呢!”
柴皇后遗憾的叹了口气:“阮夫人还是这么聪明?”
“放心,我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在死之前,再见见毁掉我所有计划的人。”
阮楠惜“哦”了声。
“现在你看见了,可以安心的去死了。”
柴皇后:“……”
她自顾自地说:“我还想做个明白鬼。在竹长老的卦象里。我的计划会成功,太子登基,立江若雨为后,那孩子可是我精心塑造的大杀器,不出十年。大夏国灭,十室九空。
可因为你,这一切都变了,能告诉我,阮夫人你身上是有什么奇遇吗?”
阮楠惜当然不会说,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况且,万一她说了,对方重生了怎么办?
柴皇后也不勉强,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向外面,低声道:
“其实我不是什么西羌国王的私生女,我只是边城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我爹是个大夫,他医术其实很不错,但他这人心太软了,别人求一求哭一哭,他就不忍再收多少药钱,十里八乡的穷苦人都喜欢找他看病。
以至于我们家的日子过得一直很拮据。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我是家中最小的,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父亲常教育我们,人要多行善积德,做好事会有好报的,当时我们都深以为然。”
说到此,她讽刺的扯了扯唇。
“后来,敌国打进来了,城池失守,那时候,你们汉人的军队真是悍勇,”
“历朝历代,战争都是不可避免的,父亲说,你们华夏是礼仪之邦,向来不会为难普通百姓,结果呢,带队的孙将军直接下令犒赏三军。
士兵们如厉鬼一样,冲进百姓家里,抢钱抢粮,奸淫掳掠。
我躲在水缸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和两个姐姐被士兵们挨个儿凌辱,为了寻求刺激,他们给父亲和哥哥灌了情药……把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阮楠惜心口一颤,后背漫上一阵凉意。
“后来,母亲和姐姐死了,哥哥也死了,父亲疯了!”
“瞧,父亲救过那么多人,一生良善,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整条巷子,卖炊饼的老伯,包子铺刚怀孕的李嫂子,刚学会走路的金宝儿,他们都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孙将军是孙皇后母家的旁支,他屠城,仅仅是为了凑钱给孙皇后送一件昂贵的礼物。
所以,我怎能不恨!”
他盯着阮楠惜,嘶声道:“所以阮夫人,你说,我想报仇有错吗?”
阮楠惜沉默一瞬,被她这番话所触动,却还是道:
“那些士兵的确该死,下令屠城的主将更该死,可你杀了他们就好了,这种恶人,扒筋抽骨都不为过。”
“可我们大夏朝并不是只有那些灭绝人性的士兵和将领,也有像你父亲一样善良的大夫,更有像你母亲妹妹一样的弱女子,难道这些人都该死吗?”
“都该死!只要是大夏人都该死!”
神小花用尽全力嘶吼着,眼眸猩红。
阮楠惜看着面前几近偏执疯魔的女人,心里五味陈杂。
或许一开始,神小花只是想杀了孙将军和那些士兵。可杀的人多了,报仇的执念越来越深。
只能说,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