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出来，萧野还紧紧牵着阮楠惜的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阮楠惜使劲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着他去。
“你说，那位穆柯大统领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吗？”
萧野垂眸淡声道：“红袖招有一位翠雀长老，她原是穆柯的妹妹，练蛊天赋卓绝，当年竞争大统领之位落败，后被柴氏招揽进红袖招，二十多年间，为红袖招炼制了不知多少控制弟子的低阶蛊虫。”
“柴氏下给皇帝的那对同命蛊也是她炼制的。”
“不过，同命蛊炼成后，她就被柴氏杀了。”
阮楠惜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翠雀一死，就杜绝了他们短时间内解除同命蛊的可能。
“不仅如此，这二十年来，在翠雀的牵线下，陆续有好几名善蛊的苗族人加入了红袖招，”
阮楠惜叹了声：“如此说来，穆柯若是一点没察觉，那她这个大统领当的有够废物的。”
萧野嗓音微冷：“她一开始或许真的没察觉，后来知道了，木已成舟，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不管是成是败他们都不吃亏。”
阮楠惜接口：“只是穆柯估摸着没想到，穆尧也会掺和进来，还被我们逮着了，她这才会急慌慌进京来请罪。”
后续如何处置穆柯都有朝廷操心，阮楠惜安心地回家继续躺平。
同命蛊已解，皇帝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总算成长起来了。
以雷霆手段迅速整顿了朝纲，杀鸡儆猴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各路诸侯。
之后就到了清算环节。
柴皇后和红袖招等一干人等，无一例外都是死罪。
讨论到对太子的处置时，朝堂上却出现了分歧，太子谋反是事实，按律应该被幽禁或处死。
可如今这情况，凌氏皇族快被杀灭绝了，若太子被处死，皇位该由谁来继承？
让皇帝努力努力再生一个！
可在柴皇后的宣扬下，皇帝被下了绝子药，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下方众臣吵成一团，等他们吵完了，才沉声道：
“此事朕已有决断，不必在意，说一说宁州旱灾的赈灾事宜吧……”
……
宗人府大牢。
最里侧的房间内，青年半敞着长长的乌发，斜靠在墙角。背影清冷。
牢室很黑，偶尔还有些惨叫声，他却神色平淡，仿佛这样的环境予他早已习以为常。
负责看守他的几名狱卒不禁暗自佩服，心说不愧是能做太子的人，从关进来到现在，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没有一点可能要被处死的惊恐颓唐。
在青年身后不远处，柴明玉抱膝蹲着，目光痴痴的盯着他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由宗人令陪着进了牢室，站在牢门外，看着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的青年。
狱卒弯着腰上前打开门。
皇帝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狱卒们无声退下，柴明玉犹豫了一瞬，也艰难站起身，手腕上的伤被扯动，瞬间鲜血淋漓。
皇帝看了眼她胳膊上几乎见骨的道道伤痕，眉头一皱，看向太子的目光更加失望。
然没等皇帝开口说什么，太子抬眸，无辜的摊了摊手，
“父皇这回可真冤枉儿臣了，她手上这伤，是她自己割的，原因嘛……”
他意味深长地啧了声：“为了刺激她心上人出来！真是个痴情女子呢！”
皇帝眉头皱得愈发深，忍不住瞅了瞅他的脑袋，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孩子应该不至于为了脱罪而装疯卖傻吧！
柴明玉抿了抿唇，语气平静道：“殿下说的没错，这些伤的确是奴婢自己弄的。”
说完便一瘸一拐艰难地离开了。
皇帝：“……”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他看着面前即便落到如此地步，也依旧气度出众的青年，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曾经，对这个孩子，他是很疼爱且带着些敬意的，毕竟这是他那个惊才绝艳的皇兄的孩子。
事实证明，澈儿没让他失望，天生的聪慧，三岁能文，学什么都一点就通，而且还有一颗仁爱之心。
他曾不止一次欣慰，有这样一位继承人，百年之后，他也算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变了。
聪明依旧，却再没了一点仁爱之心，且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处事偏激暴虐，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淡声开口：
“其实你逼宫也好，结党营私也好，朕都不在乎，只要你能做个好皇帝，这皇位，你想要，朕可以即刻写退位诏书。”
“可你做不到。”
他厉声道：“就因为周御史在朝堂上参了你一本，你就让暗卫假扮成山贼，屠了他满门，让周家女眷在周御史面前被凌辱致死。”
“你去滁州赈灾，当地官员把赈灾粮换成掺了石子的糙米，粮商哄抬物价，你明明可以轻松解决，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灾民穷途末路下易子而食，看着他们为了生存一次次突破下限，
直到你看够了热闹，才出手，雷厉风行解决了一众贪官，获得了满城的感激。”
“更别提东宫那些侍从，只要稍稍得罪了你，就被剥皮萱草，被活活折磨致死，你在东宫的暗牢，几乎每日都有尸体运出去。”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近乎咆哮，最后又变得哽咽，扯着他的袖子，颤着声音质问：
“孩子，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啊！你明明只要按部就班当好太子，未来注定一片光明顺遂。你为什么偏要做这些事啊！”
这才是他在朝堂上打压太子的原因，并非因为什么父子猜忌。
若容这样的一个人登基为帝，那他们凌氏皇族将会出一个暴君，百姓也会苦不堪言，这个国家更是会迟早覆灭。
“光明顺遂的未来！”
太子抬眼看着皇帝，一字一顿重复这几个字，
“儿臣何尝不想呢！”
他看着右手虎口那道狰狞伤疤，那是他十岁那年，被他亲手救下的村民们，为了活命，一刀刀砍下的。
他呢喃：
“可是，儿臣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