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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有那个心,便够了!

没有人回答他。

禁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塞进门外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把他的脸和那句话一同遮进了黑暗中。

秦王府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贴上了宗人府的封条。

晨光从东街的屋脊后头透出来时,这座府邸已经被两百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宗人府的堂上点了八盏牛油巨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楚靳聿跪在堂中,身上的华服已经被扯得皱褶遍布,手腕上还扣着铁链,链条垂在身前的青砖上,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碰响。

昭德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铺满了连夜抄检的物件。

楚靳聿的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痂,那是被推搡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那些垂首站立的宗人府官员,最后落在昭德帝手边那几卷密笺上。

“父皇,儿臣冤枉。”

昭德帝没有看他。

帝王的手指正翻着楚靳聿书房中搜出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你自己看看。”

汪海将那页文书递到楚靳聿面前。

他低头看去,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那是京畿防卫图,图上标注了楚靳寒从北疆返京的路线,白石崖的位置用红墨画了个显眼的叉,批注的笔迹和他惯用的花押如出一辙。

可他从未画过这张图。

“儿臣的书房,素来不落锁。”

楚靳聿的声音紧了起来,“任何人都能进出,这张图定是被人栽赃进去的。”

“栽?”昭德帝将文书丢回案上,“那这个呢?”

汪海又递上锦盒。

盒盖掀开,里头搁着几枚铜令牌,正面铸着聿字,背面有三爪蟒纹。

“卢安在你府上西跨院搜出三十七名死士,配的兵刃全是甲字库的制式弯刀,你这个聿字令牌,和这些人身上佩的,一模一样。”

楚靳聿的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确实养了死士,这是他多年筹谋的底牌,原本林婉儿的计划是让他去伏击楚靳寒,可他接到楚靳寒乌拉谷大捷的军报时,他犹豫了。

而那些跟着他白跑一趟的死士,最后被安置在城外庄子上,此刻怎么会出现在秦王府的西跨院?

可眼下若不认这些人,便等于说府中能被人随意安插三十七条活口而毫不知情。

认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实证。

横竖都是死路。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儿臣的死士确有其人,可儿臣绝没有动用他们去刺杀皇兄,白石崖那些人,与儿臣无关。”

“你说没关系,证据说有。”

昭德帝的手指叩在案面上,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那林婉儿呈上来的三卷密笺,你的字你的花押,你也要说是旁人仿造的?”

林婉儿?

是她?

楚靳聿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手中并无林婉儿任何证据,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那密笺上写的路线图,儿臣确实从她那里问过太子皇兄的行踪,可儿臣是想提前部署迎驾事宜,从未起过加害之心。”

昭德帝的嘴角扯了一下。

“可你又知不知道,你的母妃方才可是在冷宫里替你写了封请罪折子的!”

楚靳聿的眼皮跳了一下。

汪海捧着染了泪痕的素笺呈上来,昭德帝没有展开,只念了其中一句。

“她写的是:就算聿儿有心害太子殿下,他也没那个胆子在京畿动用死士。”

堂上安静了两息。

角落里漏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落进铜壶,在这片死寂中响得格外清晰。

楚靳聿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母妃以为在替他开脱,实则将最致命的口实亲手交了出去。

有心。

她用了有心两个字。

昭德帝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楚靳聿面前。

楚靳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

“好。”

昭德帝的声音很轻,“好一个没那个胆子。”

他的靴尖抬起来,踹在楚靳聿胸口。

楚靳聿整个人往后摔出一丈远,后背撞在堂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他弯着腰剧烈咳嗽,口中溢出血丝。

“有那个心,便够了。”

楚靳聿撑着地面想直起身子,手臂抖得厉害,鲜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暗红的点。

大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跑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奉旨抄检秦王府,地窖中搜出违禁弓弩六十七张,铠甲百余套,另有京畿各城门换防时辰表一份。”

楚靳聿趴在地上,指甲掐进砖缝,掐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那个夜晚林婉儿将乌拉谷的情报递给他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局中。

那三千铁骑,那条所谓的捷径,那些精确到时辰的行军部署,全都是诱饵,诱他动身离京,好让人有充足的时间,将这些要命的东西搬进他的府邸。

他甚至想到了更深一层。

白石崖的伏兵,用的是他养的死士的编制,使的是他囤的弯刀,可那些人里头,没有一张他认得的脸。

有人替换了他的人。

而他直到此刻才发觉。

“林婉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昭德帝转过身,走回台阶上坐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靳聿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血和汗将他的衣领浸成了深色。

“父皇,儿臣求您彻查,林婉儿那个女人,她才是真正的操局之人,儿臣是被她当刀使了。”

“证据呢?”

楚靳聿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证据。

林婉儿做得太干净了,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他,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身上收口,而她自己,始终是那个被胁迫的弱女子,是跪在承明门外哭着揭发的功臣。

昭德帝看着他的神情,眼皮垂了垂。

许久,皇帝开口。

“拟旨。”

“三皇子楚靳聿,图谋不轨,意图弑兄篡位,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西院,终身不得放出。”

“孙贵妃教子无方,纵容逆子,即日起废去贵妃封号,迁入冷宫,生死不复相见。”

楚靳聿的身子往下坠了一瞬,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链拖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摊开在地面。

禁军将人架起来往外拖,他的脚在地面上蹭出长长的痕迹。

走到堂外回廊处时,他忽然拧过头来,朝着大堂方向嘶声喊了一句。

“父皇!是老七!信我,这里面有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