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家，昨天收得比那边高。”
“高归高，你看这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
“听说他们一下子赚了不少。”
声音不大，但句句往里飘。
刘秀英正记账，听得手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们又在说了。”
陈小妹头也没抬：“让她们说。”
陈志强在一旁称重，听见这话，哼了一声：“说得再多，也挡不住人来。”
话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更大的嗓门。
“陈娟在不在？！”
声音带着火气，一听就是来找事的。
院子里的人同时停了一下。
陈志强皱眉：“谁啊这是？”
门口那几个妇人立刻往两边让开，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旧棉袄，头发扎得紧，脸色发红，一看就气得不轻。
她一进来，目光直接锁住陈娟：“你就是陈娟？”
陈娟抬头：“有事说。”
那女人往前走两步，声音压不住：“你这边收货，是不是把人都拉走了？”
陈志强立刻听明白了，低声说：“这是那边的人家属。”
周正海也看了一眼：“来闹的。”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起来。
那女人继续说：“我男人昨天一整天没收着货，回去一肚子火，说你这边乱价，把人全拐走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这样搞，人家饭碗都要砸了！”
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是赵志那边的人。”
“他媳妇吧。”
刘秀英紧张地看向陈娟，手心全是汗。
陈小妹已经站起身，准备挡一下：“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吵。”
那女人一挥手：“我跟她说！”
她盯着陈娟：“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抢人家生意？”
这话带着刺，院子里瞬间安静。
陈志强脸色沉下来：“你这话说得过了。”
那女人不让：“过什么？我说错了？她要不是抬价，人会跑？”
陈志强刚要顶回去，陈娟抬手止住他。
她看着那女人，语气不高：“你男人昨天压价了吗？”
那女人一愣，下意识说：“那是行情……”
“压了。”陈娟接住，“人为什么走，你心里清楚。”
那女人脸色一变，声音更尖：“那也轮不到你来搅！”
“我收货。”陈娟说，“不偷不抢。”
一句话，把话压死。
那女人被顶住，愣了一瞬，又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更大：“你这是逼人没活路！”
院子里的人开始骚动。
有几个送货的忍不住开口：“她这边给价实在，我们才来的。”
“那边昨天一会儿一个价，谁受得了。”
那女人一听，脸色更难看：“你们就是贪那点钱！”
“谁不为自己打算。”有人回了一句。
声音开始对上。
门口的议论声更大了。
那女人被顶得有点下不来台，眼睛一红，直接往前冲了一步：“你们都站她这边是吧？！”
陈志强立刻往前挡：“你别动手。”
“我动什么手！”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指到陈娟面前，“你今天给我个说法！”
空气一下子绷到极点。
刘秀英吓得站起来，差点把凳子碰翻。
就在这时，李翠花从外头挤进来，一看这阵仗，立刻喊了一句：“哎哟，这是干什么呢，闹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拉那女人的胳膊：“有话好好说，站门口喊算什么。”
那女人甩了一下手：“你别管！”
李翠花被甩开，也不恼，反而往前一步，声音更大：“我不管？你这都堵到人家院子里来了，我不管谁管？”
她转头看向门口那帮人：“你们也别光看热闹，真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这一下，场面被她搅了一下。
那女人气还在，但节奏被打断。
陈娟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乱：
“你要说法，我给你。”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女人也盯着她：“你说。”
陈娟看着她，语气平稳：“你男人要做，就好好做。”
“什么意思？”那女人皱眉。
“价怎么给，人怎么留，是他的事。”陈娟说，“不是来找我吵。”
院子里一瞬间静了。
这话说得很直。
那女人被堵住，嘴动了动，一时没接上。
陈志强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周正海低声说：“这一下，她不好接。”
那女人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声音低了一点，但还带着气：“那你就这么抢？”
陈娟看着她：“你觉得是抢，可以让他来。”
这句话一出，门口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就是明摆着对上了。
那女人被这句话顶住，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翠花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小声劝：“行了，回去说吧，这样闹也没用。”
那女人站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压着火：“你别以为这样就完了。”
她走了。
门口的人慢慢散开，但议论声还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秀英长出一口气：“刚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陈小妹看了一眼门口：“这种事，以后少不了。”
陈志强拍了拍手：“来一个顶一个。”
……
“你别进去闹了，刚才都丢脸了。”
“丢什么脸？不说清楚，以后日子怎么过。”
声音熟悉。
刘秀英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又回来了？”
陈志强刚把一袋货称完，听见这话，眉头一皱：“还不死心。”
门口那群人让开一条缝，那女人果然又站在门外，这次不是一个人，旁边多了个男人，脸色阴沉，站着不动，但气场比刚才重。
周正海看了一眼，低声说：“人来了。”
陈小妹也认出来：“赵志。”
院子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那男人往里走了两步，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些排着的货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正在分货的人，最后才落在陈娟身上。
“你这边，生意确实起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带着压。
陈志强站直了，手还在秤上：“有话直说。”
赵志看他一眼，没有接，继续看着陈娟：“昨天我已经让过一步。”
“让没让，你心里清楚。”陈志强插了一句。
赵志这才转头看他，语气冷下来：“我在跟她说。”
空气一下子紧。
陈小妹往前半步，想接话，被陈娟轻轻一抬手止住。
陈娟看着赵志：“你说。”
赵志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我不拦人，也不堵门。”
这话一出，院子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刘秀英下意识小声说：“那不是好事吗……”
但赵志下一句就落下来：
“但这片地方，不可能两边同时这么收。”
气氛重新收紧。
陈志强冷笑：“你还想怎么定？”
赵志看着陈娟，语气压低了一点：“你把价往下收一截，人我不动。”
陈小妹脸色一下变了：“你这是逼我们自己砍价？”
那女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但带着急：“你们现在这样抬着，大家都难做！”
院子里送货的人一听，立刻有人不乐意：“我们是看这边给得实在才来的。”
“要是跟那边一样，那我们还来干什么。”
声音又起来。
赵志没有理他们，只盯着陈娟：“你要做，可以做，但别把盘子掀了。”
周正海低声说：“他说的是整个行情。”
陈志强嗤了一声：“行情？他是怕自己吃不到。”
赵志眼神一冷：“你要这么说，那就没得谈。”
空气再次顶住。
刘秀英紧张得不敢动，笔尖在纸上停住。
陈小妹压着火：“你让我们降价，那我们这边的人怎么办？刚来的那些还会留吗？”
赵志没看她，只是说：“你们留不留得住，是你们的事。”
这句话很冷。
那中年男人在旁边听不下去，忍不住说：“你们那边昨天一会儿一个价，现在又让这边降，那我们这些跑货的算什么？”
赵志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跑。”
“那我吃什么？”那人反问。
院子里一阵低声附和。
气氛开始往另一边偏。
赵志脸色有点沉，但没再压那几个人。
他重新看向陈娟，声音更低：“我最后说一遍，价往下收一截，这事就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
陈志强握着秤杆的手紧了一点，低声说：“你要是答应了，今天这一院子人，明天就散一半。”
陈小妹也说：“而且我们之前压的那一批，就白压了。”
周正海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很明确。
刘秀英抬头看着陈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不降……他们会不会再来闹？”
问题摆在面前。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志在等。
那女人也盯着。
门口围着的人全都屏住气。
陈娟看着他，语气平稳，没有一点起伏：
“价不动。”
四个字落下。
像钉子一样。
院子里的人呼吸都慢了一拍。
赵志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你是铁了心要顶？”
陈娟没有退：“你可以继续拦。”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接。
陈志强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点狠：“来啊，看你拦不拦得住。”
那女人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被赵志一抬手压住。
赵志盯着陈娟，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算一笔账。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连门口的议论声都停了。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但更冷：
“好。”
这个字，带着明显的收刀。
他转身就走。
那女人还想回头，被他一把拉住，直接带出去。
人一走，院子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松开。
有人忍不住说：“这就走了？”
陈志强吐出一口气：“这回是真顶过去了。”
周正海却摇头：“不是顶过去，是换了打法。”
陈小妹看向陈娟：“接下来，他不会再明着来了。”
刘秀英小声说：“那会更麻烦吗？”
没人立刻答。
院子里重新有了声音。
有人开始继续分货，有人把刚才停下的活接上。
节奏一点点回来。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轮，不是结束。
陈志强把秤重新摆正，低声说：“不管他怎么来，咱们先把今天吃下去。”
陈小妹点头：“量一旦稳住，他再动也难。”
周正海看了一眼门口：“接下来，盯紧人和货。”
下午的太阳往西偏，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人却没少，反而越聚越多。
新来的几车挤在门口，里面分货的、称重的、记账的，全都没停过。
刘秀英写到后面，手腕都有点发酸，她甩了甩手，低声说：“再这样写下去，今晚我手都抬不起来。”
陈小妹没抬头，语气却带着点笑：“抬不起来说明钱动起来了。”
刘秀英被这句话逗了一下，紧张也松了点：“那我宁愿再写一会儿。”
陈志强在旁边听见，拍了一下秤杆：“写，今天多写点，明天你就习惯了。”
周正海看了一眼院子角落堆起来的那一大片货，低声说：“已经过半院了。”
陈志强顺着看过去，忍不住咂了下嘴：“这要是全压着不动，看着都心慌。”
“慌也得压。”陈小妹说，“现在放出去，就是给他们喘气。”
院子里的气氛，带着一点紧，但更多的是撑住之后的那股劲。
就在这时，门口又有人进来。
不是推车的，是两个人空手走进来。
一个是之前来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姓孙的。
另一个没见过，穿得干净，鞋子也不像干粗活的，站在那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算。
陈志强一看见姓孙的，脸色就不太好：“你还来？”
那人笑了一下：“生意人，多走几趟。”
陈志强没接，直接看向那个新来的：“你又是谁？”
那人没有急着回，先看了一眼陈娟，才开口：“我姓高，在镇东边做点收货的活。”
周正海听见“镇东”，眼神微微一变，低声说：“那边是另一条线。”
陈小妹也看过去：“他这是绕过赵志那边来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
姓孙的把话接过去：“我跟高哥聊了聊，你们这边现在这个势头，他挺感兴趣。”
陈志强冷笑：“感兴趣就来看热闹？”
高姓男人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不是看热闹，是想问一句，你们这边，打算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