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娟难得没去厂里。
她手机静音前,还特地看了一眼群消息——林衡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抱怨质检系统又卡,小周连发三个“啊啊啊”。
她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调成振动。
家门口的楼道有点潮,墙皮脱落了一小块。
她敲门时,母亲开门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而是——
“怎么黑了这么多?”
陈娟愣了一下:“晒的。”
“天天跑厂里能不晒?”母亲把她拉进门,声音压低,“你一个女孩子,哎……”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她一眼,语气还算正常:“最近忙?”
“嗯。”
“忙到连电话都不接。”
陈娟笑了笑:“不是不接,是在车间。”
母亲端菜上桌,比平时多了两个她爱吃的菜。
气氛却明显不对。
饭吃到一半,母亲突然把筷子放下。
“娟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来了。
陈娟心里叹口气,面上却装得淡定:“说吧。”
“张阿姨介绍了个男生,条件不错。家里做生意的,人也老实。”
父亲咳了一声,补一句:“稳当。”
“稳当”两个字,咬得很实。
陈娟低头夹菜:“我现在挺忙的。”
“忙能忙一辈子?”母亲声音一下高了点,“你看看你现在,整个人都瘦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再说再说,你都三十了。”
“创业我们不拦你。但生活不能全赌在生意上。”
陈娟抬头看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在厂里,她是拍板的人。
回到家,却成了被安排的对象。
“见一面吧。”母亲语气软下来,“就见一面。不合适算了。”
陈娟本能想拒绝。
可她看见母亲眼底那点焦虑,还是点了头。
“行。”
母亲立刻松口气:“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那家咖啡馆。”
父亲补一句:“别穿得太随意。”
陈娟:“……我平时也没穿得多随意吧?”
父亲看了她一眼:“厂里那种不算。”
第二天下午,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
走进咖啡馆时,男人已经到了。
陆骁,三十出头,西装整齐,表情很礼貌。
“陈小姐?”
“嗯。”
两人坐下。
寒暄几句后,他直接切入主题。
“听说你自己开厂?”
“嗯。”
“压力应该挺大吧。”
“还好。”
“现在市场行情不太好。”他笑了笑,“我做金融的,对风险比较敏感。创业这种事,说实话……挺不稳的。”
陈娟喝了口咖啡,没急着反驳。
“那你觉得什么算稳?”
陆骁想了想:“有固定现金流,有清晰规划。家庭也要纳入考虑。”
“比如?”
“比如以后如果结婚,我希望另一半能把时间往家庭倾斜一点。毕竟两个人都太拼,不太现实。”
他说得温和。
却像在给她的人生画框。
陈娟笑了下:“那如果她不愿意呢?”
陆骁顿了一秒:“那可能价值观不太一致。”
这时,隔壁桌突然有个小孩打翻了果汁。
果汁顺着桌角流到她鞋边。
服务员慌慌张张过来道歉。
陆骁皱眉,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陈娟却已经抽了纸巾,蹲下去帮忙擦。
小孩一脸害怕,她轻声说:“没事,下次慢一点。”
站起来时,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人遇到突发状况是后退的,有些人是上前的。
一个小时后,气氛礼貌结束。
陆骁说:“你很优秀,只是……太拼了。”
陈娟笑:“嗯。”
走出咖啡馆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林衡的语音连着发。
“娟姐,你在哪?出事了。”
孙强直接打电话过来:“华东那边放话,说我们价格虚高,利润不透明。城南那边在观望。”
陈娟站在人行道边,车流声很吵。
“具体?”
“论坛有人爆料,说我们原材料成本造假。帖子刚起来。”
林衡在旁边插一句:“这节奏太像有人带的。”
她脑子瞬间清醒。
“我马上回厂。”
挂断电话时,陆骁正好走出来。
“有急事?”
“嗯。”
“工作?”
“嗯。”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意事业。”
陈娟没解释。
只是说:“抱歉。”
他笑了一下:“不用。希望你找到适合你的人。”
……
林衡一见她进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看没看?那帖子已经顶到首页了。”
孙强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标题很刺眼——
【某新品牌利润离谱,成本不到三成?】
楼主说得像模像样,连原材料价格区间都列出来了,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生产线照片。
评论区更热闹。
“果然,换个包装就涨价。”
“早就觉得不值。”
“原来是割韭菜。”
林衡脸都红了:“这什么玩意儿?我们成本三成?他算账用脚算的?”
孙强语气发沉:“对方不是来算账的,是来带节奏的。”
陈娟坐下,把帖子从头看到尾。
她没有急着骂人。
她在看细节。
照片拍得很巧妙,角度刁钻,刚好能让人误会产线规模小、原料普通。
“这是我们车间。”她忽然说。
林衡愣住:“啊?”
“第三排靠窗那台机器,背景墙有个小划痕。”她指着照片角落,“是我们。”
办公室一瞬间静了。
孙强皱眉:“内部有人?”
林衡猛地站起来:“谁?!”
陈娟没回答。
她拿起手机,给小周发消息。
【今天下午谁进过原创线车间?】
小周很快回复。
【有个维修的,还有……华东那边赵总的助理下午来看过样品。】
孙强眼神一沉:“时间点对得上。”
林衡直接爆了句粗口:“他们上午还在谈合作,下午就拍照?”
陈娟没有情绪外露。
她打开和赵总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还是客客气气的“改天再聊”。
“现在怎么办?”林衡急得来回走,“要不要发声明?直接点名?”
“别急。”孙强看她,“你怎么想?”
陈娟盯着屏幕,慢慢说:“帖子没点名我们。”
“但全是暗示!”
“对。”她点头,“说明他们也不敢正面来。”
林衡忍不住:“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她抬头,“是先找证据。”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老李探头进来,表情有点为难:“陈总,楼下有个自媒体,说想采访。”
“现在?”
“嗯,说是看到网上帖子,想听我们回应。”
林衡气得笑出声:“动作挺快啊。”
孙强低声说:“要不要拒绝?”
陈娟沉默两秒。
“让他上来。”
林衡猛地看她:“你确定?”
“既然对方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几分钟后,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走进办公室。
态度倒是客气。
“陈总,我是本地商业号的,最近看到网上讨论,想听听您的看法。”
陈娟示意他坐下。
“你想问什么?”
“有人质疑你们成本与售价差距过大,是否存在暴利?”
问题问得直接。
林衡差点插话,被孙强用眼神按住。
陈娟没有绕。
“成本结构可以公开。”她说,“原材料占比、人工、研发、售后、渠道费用,都可以列。”
那人愣了一下:“你愿意公开?”
“可以。”她点头,“但必须完整呈现,而不是只截一段。”
采访持续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情绪化反击,也没回避问题。
等人走后,林衡才憋不住:“你真要公开成本?”
“部分公开。”她说,“核心技术不会给,但结构可以给。”
孙强盯着她:“这一步走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那就别收。”
空气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小周突然跑上来,气喘吁吁。
“陈总,我查监控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下午赵总助理进车间时,手机举得很高,拍了好几张。”
林衡拳头都攥紧了:“我就知道!”
孙强冷声:“有录像?”
“有。”
陈娟接过U盘,没有马上发火。
她只说一句:“备份。”
林衡忍不住:“你怎么一点都不——”
话说一半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没情绪。
她是在算。
算时间,算顺序,算下一步。
手机忽然响。
是赵总。
陈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陈总,网上那帖子……你别误会,我们也刚看到。”
语气听不出慌张。
陈娟淡淡回:“是吗?”
“现在市场竞争激烈,难免有人抹黑。我们还是希望合作的。”
林衡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陈娟语气平静:“下午你助理来过车间。”
那边停顿了一下。
“是的,例行了解。”
“监控我们已经备份。”
空气在电话两端沉了几秒。
赵总笑了一声:“陈总,你这是怀疑我们?”
“我只是提醒。”她说,“照片来源,我们查得到。”
对方没有再解释。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衡终于忍不住:“你刚才那句,太——”
他找不到词。
孙强接话:“她是在告诉对方,我们不是软柿子。”
陈娟把U盘放在桌上。
“明天发成本结构说明,同时把监控截图留档。”
“要不要公开监控?”林衡问。
“先不。”
她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厂区。
“他们想暗着来,那我们就明着走。”
……
陈娟到家时,母亲正站在炉子前骂煤气灶:“火又小了,早就说该换新的,你爸偏说能用……能用个什么能用。”
她换鞋,母亲没回头,却问:“吃饭没?”
“吃了。”
“又在外面吃?”
“嗯。”
母亲“啧”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锅里的热菜往桌上端,筷子往她面前一拍:“你少在外面吃那些油大的东西,厂里厂外两头跑,你当你还是二十岁?”
陈娟没接话,坐下时,手指先去摸饭碗边沿——碗有点烫,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去拿筷子。
这动作被母亲看见了。
母亲皱眉:“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刚才缩什么?”
“碗烫。”
母亲没再追问,只嘀咕一句:“天天忙得连冷热都不注意。”
电视机开着。
新闻里播的是外地个体经济试点的报道,画面一闪而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到脚步声才说:“厂里最近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很慢。
不像关心,更像例行检查。
陈娟夹了一口菜,咽下去才说:“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能活。”
父亲没笑,也没生气,只把烟灰弹进铁皮烟灰缸里:“你这话说得,像随时准备打仗。”
陈娟说:“做生意不就是天天打仗?”
母亲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重:“娟儿,我今天跟你说个正经事。”
来了。
陈娟没抬头,只说:“说。”
“上次介绍的那个小刘,人家又问我了。”
母亲语气压得很低,“人家说,可以先接触,不急结婚,主要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父亲没插话。
电视机里主持人声音反而显得很大。
陈娟没直接拒绝。
她只是说:“妈,我现在真没时间想这些。”
母亲声音立刻高了一点:“没时间?你打算忙到什么时候?等你三十五再想?三十五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这话说得直。
陈娟放下筷子。
她没发火,语气反而更慢:“妈,我不是挑。我是现在厂子刚开始站住一点点脚,你让我现在停下来去想家庭……我做不到。”
母亲急了:“那你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明显僵了一下。
父亲咳了一声,想打圆场:“也不是非得现在定。”
母亲却像是压了很久:“你看看你,整天往厂里跑,晚上回来比男人还晚。上次街道王大姐还问我,说你是不是被生意拖住了。我说没有,人家又问,那以后怎么办?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陈娟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不重。
她说:“妈,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答,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这句话有点狠。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
父亲赶紧说:“娟儿,别这么说话。”
陈娟没道歉。
她只是说:“我不是不考虑婚姻。我是怕找一个人回来,不是一起过日子,是多一个人替我安排人生。”
母亲没说话。
只低声骂了一句:“你这脾气,真跟你爸一样犟。”
父亲在旁边居然笑了一下:“这话倒是真的。”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但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母亲去接。
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娟儿,是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