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不太对劲。
平时这个点,水龙头那边早就排起队了,谁家搪瓷盆磕一下、谁家孩子嚷两声,热热闹闹。
可今天,水哗啦啦流着,人却三三两两,彼此说话都压着嗓子。
陈娟一出来,就感觉到了。
王二嫂正洗菜,看见她,立刻凑过来,嘴上还笑着,声音却低:“昨晚我男人回来跟我嘀咕,说外头又有人问价。”
“问谁?”
“问他。”王二嫂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谁嘴碎,说他认识收废铁的。”
陈娟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他怎么说?”
“他说不掺和。”王二嫂压低声音,“可话里话外,人家问得挺细。”
“问你们一天多少量、跟谁算账、多久结一次。”
陈娟点点头。
这就对上了。
郭师傅不急着撬人,是先摸清底。
胡大嫂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我也被问了。”
王二嫂一惊:“你也?”
胡大嫂叹气:“我家小叔子,在那头厂里当临时工,人家是从他那绕过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陈娟:“他说……要是我嫌你这边规矩多,可以单独给我走。”
王二嫂立刻炸了:“单独走?他当我们这是什么?菜市场啊!”
胡大嫂苦笑:“我当时也这么说的。”
“可他说一句话,我心里就堵了。”
陈娟抬眼:“他说什么?”
胡大嫂咬了咬牙:“他说,女人带头,最容易散。”
院子里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王二嫂脸都气红了:“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大嫂声音发闷,“说我们这些跟着你,是图个热闹,不是真能扛事。”
陈娟没立刻接话。
她把水关了,用毛巾擦手,语气反倒轻了几分:“他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不是说给我。”
胡大嫂一愣。
“他不是要你信。”陈娟看着她,“他是要你心里不服。”
“你一不服,就会开始比较。”
“比较我值不值你跟。”
王二嫂怔住了,半晌才骂了一句:“这人心眼可真够细的。”
这时,小孙媳妇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她看见几个人站一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陈姐。”
陈娟点头:“你说。”
小孙媳妇抿了抿嘴:“他今天早上,又找我男人了。”
王二嫂“嚯”了一声:“这是不死心啊。”
“他说什么了?”陈娟问。
“他说——”小孙媳妇声音低,“说我昨天是被你们围着,说话不好意思拒。”
“说要是单独跟我男人谈,价还能再商量。”
王二嫂冷笑:“这是把你们夫妻拆开说啊。”
小孙媳妇点头,眼眶有点红:“我男人回来没吵我,可他一句话没说。”
“那比吵还难受。”
院子里沉默下来。
这才是杀招。
不是给钱,是制造隔阂。
陈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男人信他吗?”
小孙媳妇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陈娟点点头:“那就说明,他在算。”
“算值不值。”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人反驳。
王二嫂急了:“那咋办?总不能等他们算明白了再说?”
陈娟抬头,看向院门口。
老周正靠在那儿抽烟,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陈娟忽然开口:“老周。”
老周抬眼:“嗯?”
“你之前说,厂里月底要清一批旧设备?”
老周顿了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王二嫂一愣:“那不是一直没轮到咱们吗?”
老周笑了一下,看向陈娟:“你这是打算,把这事提前?”
她转向众人:“他给一毛五,是画饼。”
“我们给不了饼,但能给确定。”
胡大嫂反应过来:“你是说——提前放量?”
陈娟点头:“不是放价,是放活。”
“只要月底那批能吃下来,哪怕价一样,量也比他那头稳。”
小孙媳妇猛地抬头:“可那批不是不好啃吗?”
“零碎,多,麻烦。”
陈娟看着她:“麻烦。”
“他给的是可能。”
“我们给的是马上。”
王二嫂眼睛亮了:“对!人最怕等。”
老周把烟掐了,慢慢站直:“那这事,就得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圆。”
陈娟点头:“所以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顿饭。”
胡大嫂一愣:“吃饭?”
“对。”陈娟语气平静,“不说大道理。”
“就把账摊开,把路说清。”
“愿意留下的,知道自己留下来图什么。”
“想走的——”
她顿了顿。“也别被人牵着走。”
……
陈娟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厂区的时候,天还灰着。
厂门口已经排了一串人,手里拎着饭盒,脚边是磨得发白的布鞋。
今天不是来收东西。
是来开会。
厂里后勤科要重新划分废料外流渠道。
换句话说——要重新定规矩。
陈娟把车停在墙边,刚锁好,身后有人“哟”了一声。
“陈娟,你也来了?”
她回头,是刘秀梅。
厂里会计室的,三十来岁,说话利索,眼睛尖。
“嗯,通知我来的。”陈娟笑得淡淡。
刘秀梅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点探究:“最近风头挺大啊。”
“外头都说,你那一摊子,越做越像样。”
陈娟没接夸,只反问:“说好话还是坏话?”
刘秀梅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人,心思可真直。”
“当然是说——你胆子大。”
“敢跟人抢。”
“抢?”陈娟语气平平,“我只守我该守的。”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有熟面孔,也有生脸。
其中一个,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梳得油亮,站在人群中央说话,笑得从容。
陈娟看了一眼。
郭师傅。
他今天没带那副“市场里喊价”的样子。
换了皮。
刘秀梅低声:“你们这次,是要正面碰了?”
陈娟语气很轻:“还没到碰。”
“今天是定规则。”
会议室门开。
后勤科张科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人都到了?”
“到了。”有人应。
张科长清了清嗓子:“厂里今年压成本,废料这块,要统一外包。”
这话一出,空气一紧。
“统一?”有人小声重复。
“对。”张科长翻着文件,“之前零零散散,各自对接,不好管。”
“现在要签长期协议。”
长期。
两个字压下来。
郭师傅第一个站起来。
“张科长,我们是老合作。”
“我这边,可以签半年,价比去年高。”
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稳,像早就准备好。
有人侧目。
半年。
这比“现在多两分”有分量多了。
陈娟没动。
她等。
张科长点点头:“还有人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陈娟站起来。
没有高声。
“我这边,不签半年。”
众人看她。
郭师傅微微挑眉。
“我签一年。”
空气像被人按了一下。
刘秀梅下意识看她。
一年?
郭师傅笑了笑:“陈同志,一年可不是嘴上说说。”
“量能不能吃下,是要担责任的。”
陈娟看向他,目光平直。
“责任我担。”
“但有条件。”
张科长皱眉:“什么条件?”
“价格不变。”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
不变?
那她凭什么?
陈娟继续:“但我接厂里积压的旧库存。”
“那些堆着没人动的。”
张科长一愣:“那批?那可是麻烦货。”
“是。”陈娟点头,“可那批要是清了,厂里账面好看。”
郭师傅脸色微微变。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走。
那批旧库存,量大、杂、人工费高。
赚头薄。
陈娟语气不急:“我不抬价。”
“但我帮厂里解难。”
“签一年,是给厂里稳定。”
“接旧货,是给厂里减负。”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科长靠在椅背上,看她。
“你吃得下?”
陈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一个人吃不下。”
“但我有人。”
郭师傅轻轻一笑:“你的人,够吗?”
陈娟看着他,语气不重,却稳。
“够。”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今天高,明天低。”
“是一年。”
这话不是说给科长听的。
是说给屋子里每个在算的人。
张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
“给你们三天。”
“三天内,提交书面方案。”
“谁的可行,谁签。”
会议散了。
人往外走。
郭师傅站在门口,等她。
“陈娟。”
她停下。
“你这一步,走得挺狠。”
“旧库存是坑。”
“你要是掉进去,可没人拉你。”
陈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女人带头,容易散吗?”
郭师傅一怔。
她继续:“那我就给你看看。”
“散不散。”
说完,她绕过他,往楼下走。
楼梯口阳光正斜。
刘秀梅追上来,压低声音:“你真要接那批?”
“那可是压了两年的东西。”
陈娟点头。
“接。”
“接了才有一年。”
刘秀梅看她半晌,忽然叹气:“你是真敢。”
……
陈娟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里还亮着灯,胡大嫂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她进来,抬头就问:“咋样?”
王二嫂从屋里探出头:“是不是又涨价了?”
陈娟把车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涨。”
两个人一愣。
“那你去干啥?”
陈娟看了她们一眼:“去抢一年。”
空气一顿。
胡大嫂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片:“一年?”
“嗯。”陈娟语气很平,“签一年。”
王二嫂张着嘴半天:“那……那郭师傅呢?”
“他签半年。”陈娟说。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明着摆擂台。
小孙媳妇抱着孩子出来,眼神有点慌:“一年那么长……要是中间出问题咋办?”
陈娟没绕弯子。
“所以才要算清楚。”
她进屋,把小本子摊开。
“旧库存那批,量大,杂,利润薄。”
“但稳。”
胡大嫂忍不住:“稳在哪?”
“稳在厂里不敢轻易断。”陈娟抬眼,“签一年,是他们要稳定。”
“我帮他们清积压,他们帮我锁渠道。”
王二嫂皱眉:“可那批东西,得多费多少工?”
陈娟点头:“费。”
“所以要扩人。”
“扩人?”胡大嫂一惊,“招外头的?”
“招。”陈娟语气坚定,“但不是随便招。”
她顿了顿,看向她们。
“这次,不是搭伙。”
“是入队。”
院子里静了。
小孙媳妇小声问:“啥叫入队?”
“签规矩。”陈娟说,“分成固定,结账周期固定。”
“中途走,提前说。”
“违约扣押。”
王二嫂吸了口气:“你这是学厂里那套?”
陈娟没否认。
“我们要跟厂签一年。”
“自己还散着,像话吗?”
胡大嫂慢慢坐直。
“可人多了,心更杂。”
陈娟看着她。
“所以这三天,要先把方案做出来。”
“不是给厂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的。”
这话落下去,几个人都有点沉。
王二嫂突然问:“那我男人,能算一个?”
陈娟笑了笑:“算。”
小孙媳妇犹豫了一下:“我男人……今天回来还在想。”
陈娟没催。
“让他想。”
“但想清楚——这是长线。”
“不是一锤子买卖。”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老周。
他进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厂里那批旧库存的清单。”
陈娟接过。
纸上密密麻麻。
型号、数量、堆放位置。
王二嫂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老周点头:“两年没动。”
“有些都锈了。”
胡大嫂心里一沉:“这要是卖不动……”
陈娟却盯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亮。
“锈的,是表面。”
“钢还是钢。”
老周看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陈娟抬头:“有个想法。”
“说。”
“分级。”她语气清晰,“好的走正常渠道。”
“中等的,打包。”
“差的——改卖零件。”
院子里一阵安静。
王二嫂愣了:“还能这么卖?”
陈娟点头:“为什么不能?”
“他是整件卖不动。”
“拆开呢?”
老周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是真不闲着。”
陈娟没笑。
“郭师傅半年,是保守。”
“我一年,是赌。”
她抬头,看向众人。
“但不是瞎赌。”
“是算过的。”
小孙媳妇轻声问:“那要是他这三天也改一年呢?”
陈娟顿了顿。
“他改。”
“也得有人信他。”
“厂里看的是——谁能啃旧货。”
空气沉了几秒。
王二嫂忽然站起来:“行。”
“我跟。”
胡大嫂咬牙:“我也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