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村夜校开课那天,村委会大院比赶集还热闹。
小学旧教室里搬来的课桌摆了六排,有的桌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半块砖。
凳子也不齐,有长条凳,有塑料凳,还有人自己从家里拎了小马扎。
黑板是上午刚刷过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
墙上挂着一条新横幅,红底白字。
“学技术,守规矩,靠本事吃饭。”
落款是罗氏集团。
底下坐着的村民什么样的都有。
前排几个人带了本子和笔,坐得比学生还端正。
后排有人揣着手,有人磕瓜子,还有人把孙子抱在怀里哄。
也有几个年轻人靠着墙站着,嘴上说是看看热闹,眼睛却一直往投影幕布上瞟。
罗汶站在讲台上。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台下坐着一群比他大两轮甚至三轮的叔伯婶娘。
这个场面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汶汶,今天你给俺们上课啊?”
“你小学毕业没?”
“别讲到一半,老师喊你回去写作业。”
几个人跟着笑。
罗汶没理他们。
他把电脑接上投影,点开第一页。
幕布上出现的是罗氏集团岗位薪资表。
保洁员,月薪三千二,五险一金。
后勤搬运,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
巡逻员,月薪四千八,另有夜班补贴。
食堂帮厨,月薪三千六,包吃。
消毒员,月薪五千,需考证。
猪舍观察员,月薪六千起,需通过防疫考试。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六千?”
“还交五险一金?”
“比出去打工强啊。”
村委会大院一下安静了不少。
工资比讲道理管用。
罗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工资。
奖金。
代价。
他转过身。
“第一节课,不讲电脑,也不讲防疫。”
“先讲钱。”
台下立刻有人坐直了。
罗汶说:“你们来夜校,大多数是冲着罗氏的岗位来的。”
“这不丢人。”
“上班挣钱,天经地义。”
“但罗氏的钱不是白发的,拿多少钱,就要守多少规矩。”
他点开第二页。
幕布上换成了几条防疫事故案例。
某地养殖场因为员工没消毒就进猪舍,疫病传开,损失三百多万。
某屠宰点违规收病猪,被查封,负责人判刑。
某合作农户偷换饲料,猪肉指标不合格,被取消合同,还赔了违约金。
底下有人不磕瓜子了。
抱孩子的妇女也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抬头看幕布。
罗汶说:“这些不是拿来吓唬人的。”
“罗氏现在做的是国家项目。”
“后山里那只猪,比你们想的要紧。”
“以后谁进基地,少洗一次手,漏填一张表,兜里带进去一根烟头,都可能出事。”
靠墙的一个年轻人撇了撇嘴。
“哪有这么玄乎?”
罗汶看向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挺了挺脖子。
“赵二柱。”
罗汶低头,在表格里搜了一下。
“赵满仓是你爸?”
赵二柱一愣。
“是啊。”
罗汶说:“去年天润肉业来挖人,你爸差点把合作猪转走。”
赵二柱脸一下涨红。
底下顿时有人笑。
“二柱,你家这点事儿都在人家电脑里呢。”
“你还嘴硬不?”
罗汶没有跟着笑。
他继续说:“你家现在有合作猪一百二十头。”
“如果因为你违规,把病毒带进去,这一批全扑杀。”
“按现在保底收购价算,损失大概二十三万。”
“要是传到旁边三户,八十万都打不住。”
“再往后山国家项目上牵扯,你们家卖房也赔不起。”
赵二柱脸白了些。
“我就随口一说。”
罗汶平静地看着他。
“我也是随手一算。”
这下没人笑了。
罗汶把粉笔放到讲桌上。
“我年纪小,你们觉得让我上课没面子,这我知道。”
“但进了罗氏,规矩不按辈分排。”
“猪瘟也不管你是谁家叔叔、谁家大爷。”
“谁懂流程,谁说了算。”
坐在后面的王建国先鼓了掌。
起初只有两三个人跟着拍。
后来掌声慢慢响起来。
罗汶等掌声停了,拿起点名册。
“现在开始点名。”
“无故缺课一次,警告。”
“两次,取消第一批岗位资格。”
“三次,半年内不得报名罗氏岗位。”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人急了。
“汶汶,农忙咋办?”
罗汶说:“提前请假。”
“家里有事呢?”
“提交说明。”
“俺不会写字咋办?”
“找村委会代写。”
“那要是忘了呢?”
罗汶抬头看那人。
“忘了,说明你不适合做需要记流程的岗位。”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吭声。
第一节课讲了两个小时。
罗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讲工资怎么算,奖金怎么发,迟到早退扣多少钱。
他讲社保是什么,劳动合同为什么要签,工伤怎么认定。
他还讲了泄密的后果。
最开始,村民们听得有些发懵。
后来,有人开始翻发下来的合同样本。
有人举手问养老保险。
有人问上班摔了腰算不算工伤。
有人问夜班补贴是不是每个月都有。
他们慢慢听明白了。
进企业上班,不是老板赏饭吃。
你按合同干活,企业按合同给钱。
你守规矩,企业给保障。
你不守规矩,企业也能按规矩把你请出去。
下课后,村民三三两两往外走。
讲桌前却还围着几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等人少了,才往前挪了两步。
她叫刘桂花,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在家种地带孙子。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开口。
“汶汶。”
罗汶抬头。
“桂花婶,什么事?”
刘桂花有点不好意思。
“俺想报食堂。”
“可俺不认几个字,怕给你们添麻烦。”
罗汶问:“会做饭吗?”
刘桂花连忙点头。
“会。”
“村里红白喜事,俺掌过好几回勺。”
“就是那些表啊证啊,俺看着头疼。”
罗汶说:“字可以学。”
“食堂先学食品安全,生熟分开,留样,消毒,进货登记。”
“这些你要是肯记,就能试。”
刘桂花眼睛亮了一下。
“俺真能行?”
罗汶点头。
“能。”
“但从明天开始,每天认二十个字。”
“少一个都不算。”
刘桂花咬了咬牙。
“行。”
“俺让我孙子教俺。”
另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旁边,犹豫半天才开口。
“我想学电脑。”
罗汶看过去。
女孩叫王小娟,初中毕业后没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帮忙。
她说话声音不大,手指绞着衣角。
罗汶问:“为什么想学?”
王小娟低着头。
“我不想一辈子洗菜。”
“我想进办公室。”
旁边几个妇女笑了。
“办公室哪是想进就进的。”
“小娟,你先把家里那几亩地弄明白吧。”
王小娟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罗汶没有笑她。
他问:“会拼音吗?”
王小娟忙点头。
“会。”
“打字速度多少?”
“不知道。”
“明天测试。”
王小娟抬头看他。
“我真能学?”
罗汶说:“能学。”
“但办公室不是坐着喝茶。”
“数据录错一个零,可能就亏几万。”
“你要是敢担这个责任,就来。”
王小娟用力点头。
“我敢。”
罗汶在名单上给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号。
晚上回家后,罗汶把夜校情况汇报给罗熙缘。
罗熙缘刚从后山回来,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罗汶把电脑放到茶几上。
“第一期到课二百一十九人。”
“迟到十八人。”
“今天临时登记岗位意向的有七十六人。”
罗熙缘闭着眼问:“有好苗子吗?”
罗汶说:“两个。”
罗熙缘睁开眼。
“谁?”
“刘桂花,适合往食堂管理上培养。”
“王小娟,可以先做数据录入预备。”
罗熙缘坐直了一点。
“你怎么判断的?”
罗汶说:“刘桂花问的是自己能不能行。”
“这种人怕出错,但有责任心。”
“王小娟问的是能不能进办公室。”
“她有目标,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够。”
“这两种人都能培养。”
罗熙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罗老师。”
罗汶耳朵微微红了。
“别这么叫。”
罗熙缘故意问:“害羞?”
罗汶板着脸。
“没有。”
“那叫罗校长?”
“姐。”
罗熙缘笑出了声。
罗汶把一份表格发到她电脑上。
“这是夜校后续课程安排。”
“我建议分三级。”
“基础班面向全村,先教识字、合同、社保和基础防疫。”
“岗位班面向拟录用人员,按食堂、后勤、巡逻、消毒、猪舍观察分方向。”
“骨干班从表现好的人里筛,培养班组长。”
罗熙缘越看越认真。
“这不只是夜校。”
“这是罗氏基层人才池。”
罗汶点头。
“国家项目会牵走很多管理精力。”
“集团以后还要扩张,不能什么事都靠爸妈、靠你、靠刘爷。”
“村里必须长出一批真正懂规矩的人。”
罗熙缘看着弟弟。
他才十三岁。
可他已经在想一个百亿集团最底层的骨架该怎么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罗汶,在这个年纪还会因为买不起辅导书,坐在屋檐下闷着不说话。
这一世,他坐在电脑前,给罗氏集团搭基层人才架构。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低头,它就踩你。
你抬头,它反倒开始让路。
罗熙缘伸手摸了摸罗汶的头。
这一次,罗汶没有躲。
他看了她一眼。
“姐。”
罗熙缘问:“怎么了?”
罗汶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她最近七天的作息统计。
“过去七天,你平均睡眠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低于警戒线。”
罗熙缘眯起眼。
“你还监控我?”
罗汶说:“这是健康管理。”
“按照约定,我要通知爸妈和刘爷。”
罗熙缘看着他。
“你威胁我?”
罗汶回答得很认真。
“制度不看亲情。”
罗熙缘被气笑了。
“行。”
“明天下午休息。”
罗汶补了一句。
“不准开会。”
“不准看项目材料。”
“不准接非紧急电话。”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
“罗汶,你现在管得很宽。”
罗汶说:“你以前也是这么管我的。”
罗熙缘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第二天下午,罗熙缘真的被全家按在家里休息。
李敏霞收走了她的手机。
罗新德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嘴里说是歇脚,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
罗汶直接切断了她电脑的远程权限。
刘爷还专门打电话来威胁她。
“你敢偷跑,我就让李院士停你一天职。”
罗熙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一次体会到被自己培养出来的管理体系反过来管住是什么滋味。
她有点无奈。
也有点想笑。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整整五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楼下有饭菜香。
罗新德的大嗓门响在院子里。
李敏霞在厨房里嫌他碍事。
罗汶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远处后山灯火通明。
罗熙缘坐起身,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她下床穿鞋,推开门往楼下走。
人不能总绷着。
有人肯把她往回拽,她也该偶尔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