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院士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和省农业厅的人开视频会。
屏幕那头,一排领导和专家表情严肃。
非洲猪瘟,免疫个体,基因自噬机制,国家级应急项目。
每个词都重得吓人。
可科研项目最现实的问题永远绕不开钱。
实验室怎么建。
样本怎么保存。
设备从哪里调。
人员经费谁承担。
生物安全等级怎么达标。
后续育种基地选址如何审批。
这些事不浪漫。
却决定着一个伟大发现会不会死在第一公里。
省里当然愿意支持。
但财政资金有流程。
国家项目有立项。
每一笔钱都要走程序。
最快也要数周。
慢一点,几个月都正常。
李文博正想着如何先从农科院挤一批启动资金,手机亮了。
他低头一看,愣住。
罗氏集团愿意先行投入十亿元。
一期建设。
不让项目等一分钱。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
“临时实验室肯定不够,必须尽快建设p3级动物实验平台。”
“p3动物实验平台国内资源紧张,调配要报批。”
“种源保护要单独建设核心保种场。”
“人员住宿和封闭管理也要考虑。”
李文博抬手打断。
“资金问题,罗氏愿意先行垫付十亿元。”
视频那头瞬间安静。
一个厅领导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十亿。”
“人民币?”
李文博看了他一眼。
“不然还能是饲料券?”
有人尴尬地咳嗽。
另一个专家忍不住问。
“企业垫这么多钱,会不会有条件?”
李文博沉默两秒。
他想起那个站在猪舍前说“要救命,不是要镀金”的小姑娘。
“她的条件只有一个。”
“项目不能拖。”
会议室里彻底没人说话。
十亿。
对一家上市科技企业也不是小数字。
更别提罗氏集团还有农业、食品、零售、支付、海外布局一堆摊子。
这个钱砸下来,不只是资金支持。
是态度。
也是把自己绑上国家项目战车的决心。
李文博沉声说:“既然企业有这个担当,我们这些吃国家饭的人,更不能拖后腿。”
“我建议,立即成立联合指挥小组。”
“罗熙缘同志任项目总负责人。”
“我担任首席科学家。”
“省农业厅负责行政协调。”
“国家疫控中心负责生物安全。”
“罗氏集团负责基地建设和产业化支持。”
“所有流程从简,从快,从严。”
视频那头的厅领导没有马上表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同意,罗氏这个民营企业将在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里占据极重位置。
这不常见。
但现在情况也不常见。
如果这头猪真的携带可稳定遗传的抗非洲猪瘟基因,中国生猪产业将迎来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跃迁。
谁在这个时候拖项目,谁就是历史罪人。
厅领导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
“我马上向省政府汇报。”
“明早八点,召开专班会议。”
“请李院士和罗总列席。”
李文博点头。
“不是列席。”
“罗总主持。”
视频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最终,厅领导缓缓点头。
“可以。”
罗熙缘收到消息时,正在后山帐篷里和罗汶打电话。
罗汶声音很清醒。
“十亿拨出去,账上压力会变大。”
“科技公司那边五亿美金现金还在,但美元资金调回国内需要流程。”
“国内可即时动用资金大概七点三亿。”
“剩下部分可以用工行授信和省城产业园抵押补齐。”
“但姐,你要注意。”
“钱可以砸,但不能当冤大头。”
罗熙缘靠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听。
“继续。”
罗汶翻着资料。
“项目需要成立独立公司或者专项基金。”
“建议叫罗氏国家种源科技基金。”
“国家可以派监管人员进来。”
“但资金支出必须经罗氏财务系统和项目科学委员会双签。”
“防止有人借项目采购设备吃回扣。”
罗熙缘睁开眼。
“你怀疑谁?”
“我谁都怀疑。”
罗汶声音平静。
“十亿资金一宣布,明天会有无数供应商把项目当肥肉。”
“进口设备商,基建公司,试剂耗材代理,甚至培训机构,都会扑上来。”
“科学家未必懂采购。”
“政府部门未必懂价格。”
“你要是只顾大方向,下面会漏。”
罗熙缘笑了。
“罗汶,你现在越来越像李敏霞女士了。”
罗汶哼了一声。
“妈刚刚又抓出食品厂一笔三百六十块的异常报销。”
“她说小钱不干净,大钱一定脏。”
罗熙缘心里一暖。
“妈是对的。”
罗汶继续说:“还有一点。”
“罗氏一号的样本安全不能只靠现场管控。”
“基因数据一旦出来,要分级加密。”
“陆远舟那边可以帮忙做数据加密和权限管理。”
“把科研数据和身份权限拆开。”
“谁看了什么,什么时候看,下载过没有,全留痕。”
罗熙缘坐直。
“你把方案写出来。”
“明早会前给我。”
“已经在写。”
罗汶顿了顿。
“姐。”
“嗯?”
“你真的要当总负责人?”
“嗯。”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那你睡觉时间也要列入项目管理。”
罗熙缘一愣。
罗汶声音硬邦邦。
“每天少于六小时,自动触发预警。”
“连续三天少于六小时,我直接给爸妈和刘爷发警报。”
罗熙缘眉头一挑。
“你管我?”
“我是临时cFo兼家属代表。”
“我有权控制cEo猝死风险。”
罗熙缘本来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刘爷白天说的话。
可持续发展。
她低声说:“知道了。”
罗汶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真的。”
“那我给你排班。”
“罗汶。”
“嗯?”
“别太过分。”
“我尽量。”
挂断电话后,罗熙缘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帐篷外传来罗新德的声音。
“熙缘,方便进来不?”
“进。”
罗新德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让我送来的。”
“她说盒饭太凉,给你熬了鸡汤粥。”
罗熙缘接过保温桶。
热气扑出来。
鸡汤香味很淡,却一下把她从国家项目,十亿资金,生物安全,资本市场那些高处,拉回了家里。
她拿起勺子。
“爸,你吃了吗?”
“吃了。”
罗新德坐在旁边,搓着手。
他像有话想说。
罗熙缘喝了一口粥。
“爸,想说什么就说。”
罗新德憋了半天。
“这十亿……真要拿出来啊?”
“嗯。”
“咱家以前连十块钱都要掰开花。”
“我知道。”
“现在十亿说投就投,我这心里啊,像踩棉花。”
罗熙缘看着父亲。
“爸,你还记得当年咱们拿两百八十八块钱去买蜡烛吗?”
罗新德一怔。
“记得。”
“那时候两百八十八,是咱家全部家底。”
“你怕不怕?”
罗新德苦笑。
“怕啊。”
“怕你们姐弟俩买一堆蜡烛回来卖不出去,咱家年都过不下去。”
“但你还是给了。”
“因为我想让你们过个好年。”
罗熙缘轻声说:“现在也是。”
“十亿看起来多。”
“可如果它能换来中国养猪户以后不再因为一场瘟疫倾家荡产,这钱就不是钱。”
“是给无数人过个好年的机会。”
罗新德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许久后,他狠狠点头。
“投。”
“爸听你的。”
“十亿不够,咱再挣。”
“猪死了能再养,钱没了能再赚。”
“可要是真能把这病治住,咱老罗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罗熙缘笑了。
“爸,别让妈听见祖坟两个字。”
“她现在听见祖坟就想起老王头。”
罗新德也笑了。
笑完后,他又小心问:“那头黑斑猪,真能救全国的猪?”
罗熙缘没有夸大。
“现在还不能确定。”
“要验证基因,要看能不能遗传,要看后代有没有同样抗性,要看大规模育种会不会带来其他问题。”
“路很长。”
罗新德点头。
“长就长。”
“咱家不怕长路。”
他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
“你吃完睡一会儿。”
“我去外面巡一圈。”
罗熙缘皱眉。
“爸,外面有警戒。”
“我不进核心区。”
“我就看看。”
罗新德走到帐篷口,又回头。
“闺女。”
“嗯?”
“爸现在不懂啥国家项目,也不懂啥基因。”
“但爸知道一件事。”
“你往前走,爸就在后头给你看门。”
罗熙缘眼眶一热。
“好。”
罗新德走出去。
夜风掀起帐篷帘子。
罗熙缘低头喝粥。
鸡汤已经不烫了。
可她胸口却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