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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杀意与底线:权臣的疯狂与恶女的救赎

谢无陵抓起披风,抖开披在肩上,大步跨出首辅府正厅的门槛。

“你送她回去。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他夺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马蹄扬起一溜烟尘,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得嘞,顾大小姐,请吧。我这大理寺卿,今天就给你当一回车夫。”

顾燕归弯腰钻进马车,车厢随即摇晃起来。

裴济坐在车辕上,一边甩鞭子,一边隔着帘子搭话。

“你刚才在首辅府那一出,真是把谢无陵架在火上烤。这平妻的圣旨,可是老皇帝亲自下的。”

顾燕归靠在迎枕上,手指死死绞着一块苏绣锦帕。

“他若是连这道坎都过不去,怎么配做我顾燕归的男人。”

裴济在外面“啧”了两声。

“这可不是一道坎,这是一道催命符。和静公主代表的是东夷,抗旨就是破坏邦交。你真要逼死他?”

顾燕归闭上嘴,没有接茬。

她的注意力全在脑海里那无形的连接上。

【谢无陵,你慢点骑,赶着投胎啊?】

她试探着在心底传音。

那边没有言语回应,只有一阵极其躁动的情绪波动。

他在害怕。

大邺朝最年轻的首辅,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谢无陵,此刻连心跳都乱得毫无章法。

城外三十里,寒山寺后山。

马蹄急停,谢无陵从马背滚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连门环都没扣,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子里架着个红泥小火炉,陶罐里的水正沸腾溢出。

苏文清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坐在炉边,正往炉子里添炭。

谢无陵大步走过去,掀起衣摆,屈膝。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求老师指点迷津。”他低着头,嗓音发干。

苏文清把炭块拨正,又往紫砂壶里倒进热水,热气蒸腾。

“这壶冻顶乌龙,我等了一个时辰才煮出味道。”

苏文清倒出大半杯,推到茶几边缘。

“喝了。”

谢无陵没动,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两侧的布料。

“圣旨已经出宫了。赐东夷和静公主为平妻。”

苏文清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

“帝王心术,讲究制衡。你谢无陵这把刀太快,又和顾昭天那条老狐狸结了亲。”

“陛下怕你们翁婿联手,把赵家的龙椅给掀了。”

谢无陵抬起头,盯着茶几上的紫砂杯。

“我若抗旨……”

“粉身碎骨。”

苏文清打断他,调子平缓。

“不仅是你,整个谢家,加上顾家,都要陪葬。”

“你以为陛下只是送个女人?他是送了一把悬在你头上的铡刀。”

“接了,你后院起火,顾家和你生隙。不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谢无陵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燕归,别听。】

他突然在心里试图掐断对顾燕归的共享。

顾燕归冷哼一声,集中精神,强行冲破那道屏障。

谢无陵毫无察觉。

他仰起头,看着端坐在竹榻上的恩师。

“老师教过我,权臣之柄,在于无情,在于舍弃。”

他开口发涩。

“学生这些年,踩着尸山血海爬上首辅之位,双手沾满脏污。我什么都舍得,什么都能当筹码。”

谢无陵挺直的背脊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唯独她不行。”

“我这暗无天日的半生里,只有她是活生生的。她会骂我,会算计我,会为了几两碎银子跳脚。”

“她是我唯一拽住的人间烟火。”

谢无陵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下。

“若连这唯一的鲜活都要我亲手让出去,我要这滔天权势,要这首辅之位,到底有何用!”

远在京城马车里的顾燕归,只觉心口猛地一酸。

她用力捏住手里的锦帕。

【死心眼,谁要你让了?】

她眼眶微红,在心里啐了一句,没有传递过去。

苏文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长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得意门生,摇了摇头。

“情深不寿。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软肋的废人。”

谢无陵依旧死死抵着地面,“求老师救我。”

“这局无解。”苏文清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一丛翠竹前。

“赐婚圣旨是国事,不是家事。东夷使臣还留在京中驿馆等着喝喜酒。”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破局,除非天子亲自开口,收回这道成命。”

谢无陵僵在原地。

天子亲自开口?

老皇帝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那道圣旨就是他用来试探底线的一步死棋,绝无可能收回。

“回吧。”苏文清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谢无陵慢慢直起身子。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对着苏文清的背影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退出院子。

夜风穿过竹林,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无陵牵着马,沿着泥泞的小径往前走。

他把大邺朝堂的所有势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梳理。

内阁?那几个老头巴不得他惹怒皇帝,好把首辅的位子空出来。

六部?顾昭天倒是能发动兵部的人上折子。

但老皇帝最恨结党营私,上折子只会加速顾家的灭亡。

宗室?那些亲王郡王早就被他清洗七皇子余党时杀破了胆。

无解。全部都是死胡同。

那道圣旨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把他死死罩在中间。

夜色越发浓重。

谢无陵停在一棵粗壮的毛竹前,手掌按在竹节上,指甲生生掐进青色的表皮里。

既然规矩之内找不到活路。那就打破这该死的规矩。

一股极其冰冷、残忍的念头,在他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疯长,蔓延,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大邺首辅的温文尔雅被撕碎,露出底下那只嗜血的野兽。

【暗卫统领陆十一,就在城外十里的庄子里。】

【血衣卫有三百人,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谢无陵翻身上马。

他没有调转马头回京城,而是将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他在心里布置着极其周密的杀局。

【和静公主明日要进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通州驿站。】

【明日申时,銮驾会途径飞云岭。】

【让陆十一带一百血衣卫,换上破布麻衣,涂黑面庞,在峡谷上方埋伏。】

【先滚擂木巨石,砸烂他们的马车。再放连弩,把护卫全部钉死在地上。】

【最后冲下去,找到那个女人。】

【把她砍成肉泥。连同整支送亲队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只要那个女人死了,这平妻的圣旨,自然就成了一张废纸。】

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

尚书府,清芷院。

顾燕归刚跨进院门,脚步猛地停滞。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和疯狂,顺着读心连接,重重砸进她的脑海。

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台阶上。

青雀赶紧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煞白?”

顾燕归一把推开青雀,转身冲进内室,反手将门关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她听到了谢无陵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计划。

截杀公主?伪装山匪?全部砍成肉泥?

【谢无陵!你给我站住!】

顾燕归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喝。

正在狂奔的谢无陵身形一震,手掌死死扣住缰绳。马匹发出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地面上。

他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你疯了?!】

顾燕归的传音没有丝毫的戏谑,带着十二万分的严厉。

【快把这可怕的念头给我收回去!立刻!马上!】

谢无陵咬紧牙关,不回话。

但那股偏执的杀意并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顾燕归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震落了上面的铜镜。

【你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子吗!一百个血衣卫出动,连弩一出,裴济用脚跟想都知道是你干的!】

【老皇帝正愁找不到借口办你,你这是把铡刀亲自洗干净了递到他手里!】

谢无陵在心底冷笑。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背了这个骂名。只要能保住你,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

顾燕归气得胸口一抽。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你不在乎?我在乎!】

【谢无陵,你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你是大邺的首辅!你是老百姓眼里撑天立柱的脊梁!你筹谋半生,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情,去当一个滥杀无辜的屠夫吗?】

【那个和静公主,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成为你破局的牺牲品?】

马背上的谢无陵浑身一僵。

顾燕归的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拆解他的伪装。

【谢无陵,我顾燕归前世是个不折手段的恶女。】

【我走过那条路,那里有多黑多冷我一清二楚!】

【你现在为了我,去走这条路?你去踩着无辜者的尸骨,换我们两个的苟且偷生?】

【你真以为这样护住我,我就会谢天谢地嫁给你吗?!】

顾燕归停下脚步,传音冷得彻骨。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下令杀她,我顾燕归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偏爱。】

【我要你干干净净地站在我面前,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

【你要是敢弄脏自己的手,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这个懦夫!】

“轰隆!”

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雨点密集地落下,击打在谢无陵的面庞上,带来冰冷的痛感。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

周身那股森寒的戾气,在顾燕归近乎咆哮的怒斥中,彻底瓦解。

水珠顺着面颊流进衣领,凉透了心底。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想用最下作的手段,去玷污她期盼的堂堂正正。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一行清泪混着雨水滑落。

痛苦、无力、深深的绝望,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燕归……】

谢无陵死死扣住缰绳,他的心声凄然,干哑,带着一丝乞求传了过去。

【可我若连你都保不住,要这干净的名声,要这江山天下,到底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