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兰园的枯槐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射在地面上。
顾燕归死死盯着那一只只被暗卫抬出地窖的红漆大箱子,双手绞着帕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苏绣的帕子扯烂。
箱盖虽然合上了,但那沉甸甸的坠感,还有刚才那一瞬间闪瞎人眼的金银光泽,此刻都化作了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肉。
【轻点!那不是石头,那是我的命!】
【那个穿黑衣服的,你手别抖啊!要是摔坏了一块玉佩,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呜呜呜,我的钱,还没捂热乎就飞了。系统你个周扒皮,没有心!】
谢无陵负手立在一旁,听着脑海中那撕心裂肺的嚎叫,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恨不得扑上去抱住箱子不撒手的女人。
“顾小姐若是实在舍不得,不如留下一箱?”
他嗓音平淡,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认真建议。
顾燕归猛地转头,凤眼圆睁。
【留一箱?留一箱等着七皇子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吗?这可是前朝遗宝,私藏就是谋逆!】
【狗男人,你分明是在给我挖坑!】
她深吸两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义凛然道:“首辅大人说笑了,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是救命的钱,燕归虽爱财,却也知轻重。为了陇南的百姓,别说是一百万两,就是……就是再多,我也舍得。”
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明显的尾音。
谢无陵挑了挑眉,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对领头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暗卫们动作极快,几十口大箱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连地上的土都被重新填平,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什么宝藏。
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燕归趴在桌案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对着一张宣纸抓耳挠腮。
“写好了吗?”
谢无陵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快了快了,催什么催。”
顾燕归没好气地嘟囔一句,笔尖蘸饱了墨,终于落笔。
既然是要送钱给三皇子刷声望,这封“匿名信”就得写得有水平。既要说明钱的来路是“祥瑞指引”,又要表达出对三皇子仁德的仰慕,还得把这笔巨款洗得干干净净。
一炷香后。
顾燕归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一脸得意地将信纸推到谢无陵面前。
“看看,本小姐这文采,感天动地。”
谢无陵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夹起信纸。
视线落下,只看了三行,他端茶的手便是一顿。
这一手字,倒是娟秀工整,只是这内容……
“草民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落于三殿下府邸,知乃天降祥瑞……”
“三殿下仁爱齐天,德被苍生,乃大邺之福,万民之幸……”
“草民虽身在商贾,心系朝廷,愿倾尽家财,追随殿下之光辉……”
谢无陵放下信纸,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
顾燕归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见状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了?写得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啊,马屁拍得震天响,那老皇帝看了肯定高兴。】
【再说了,这可是我搜肠刮肚把毕生所学的成语都用上了。】
谢无陵抬眸,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神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顾小姐这信若是呈上去,只怕三殿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先要被这满纸的酸腐气熏得羞愤欲死。”
顾燕归:“……”
【谢无陵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把嘴捐了!】
她一把抢回信纸,气鼓鼓地瞪着他:“那你行你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无陵也不恼,径直起身,从她手中抽过那支狼毫笔。
他并没有换纸,而是直接在那张信纸上勾勾画画起来。
顾燕归凑过去看。
只见他笔走龙蛇,将那些肉麻露骨的吹捧之词尽数删去,只留下了关于“祥瑞”和“赈灾”的核心内容。
随后,他又在信末添了几笔。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见殿下于普渡寺引神水救民,感其诚心,特献此资,愿助殿下解陇南之困,安天下之民。”
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原本一篇俗不可耐的马屁文章,经他这一改,瞬间变得格调高雅,言辞恳切,既点出了三皇子的功德,又拔高了捐款者的立意。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隐世高人或者忧国忧民的大儒所写,而非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顾燕归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不得不服。
【虽然这狗男人嘴毒,但这一手笔杆子功夫,确实厉害。】
【这下好了,三皇子这“仁德”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首辅大人不去写戏折子,真是屈才了。”
谢无陵搁下笔,淡淡扫了她一眼。
“顾小姐过奖。”
……
翌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原本有些沉闷。
陇南水患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来,户部尚书哭丧着脸,一遍遍重复着“国库空虚”的老调重弹。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川字,手中的奏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户部衙门外,天降横财!”
一名禁军统领满头大汗地冲进大殿,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陛下!今晨户部衙门一开,便见门口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口大箱子,上面还压着一封信!”
满朝文武哗然。
老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呈上来!”
几个太监合力抬着一口箱子进了大殿,箱盖一开,满殿的金光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
户部尚书捧着那封信,颤巍巍地递给大太监。
大太监展开信纸,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念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时,老皇帝的脸色已经从阴沉转为红润,最后竟是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目光炯炯地扫视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官列队末尾、正打着哈欠的三皇子赵君珏身上。
“老三!”
赵君珏被这一声暴喝吓得一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儿……儿臣在。”
他磨磨蹭蹭地出列,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蠢事。
难道是昨天偷偷叫那个唱曲儿的小桃红进府被父皇知道了?
还是前天斗蛐蛐输给老四赖账的事发了?
老皇帝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成器的儿子,此刻却是越看越顺眼。
“朕平日里只当你是个闲散性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福泽,能引得义士倾家荡产相助!普渡寺神水一事,朕已听闻,如今又有这百万两义款,可见是你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上苍!”
赵君珏:“啊?”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神水?那是啥?
义款?哪来的?
百万两?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前排的七弟赵君泓。
赵君泓此刻正死死盯着那箱金银,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裂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怎么可能?赵君珏这个废物?】
【这一百万两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是……兰园?】
赵君泓猛地想起前日暗探回报,说顾燕归买下了闹鬼的兰园。
他本以为是顾家那丫头在装神弄鬼,没想到……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谢无陵。
谢无陵神色清冷,目不斜视,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而在武官队列中,顾昭天正用袖子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陛下!”顾昭天突然出列,声音洪亮,“三殿下仁德,乃是大邺之福啊!臣身为兵部尚书,愿效仿义士,再捐……再捐两千两!”
有了他带头,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纷纷跪下,高呼“陛下圣明”、“三殿下仁德”。
赵君珏跪在地上,听着四周如潮水般的赞美声,整个人都麻了。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神水什么义款。
可看着父皇那满是赞赏的眼神,他又不敢开口。
这要是说了实话,会不会被父皇当场打死?
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磕了个头:“儿……儿臣惶恐。”
老皇帝大笑:“惶恐什么!这是你应得的!传朕旨意,赐三皇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赵君珏:“……”
他不仅没被骂,还赚钱了?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怎么就砸他头上了?
谢无陵立在百官之首,目光扫过一脸呆滞的三皇子和面色铁青的七皇子,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微微侧首,望向宫门的方向。
此时此刻,那个躲在深闺里的女人,怕是在脑子里,把这满殿的君臣都编排了个遍吧?
……
顾府,清芷院。
顾燕归正毫无形象地趴在软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得像只娇媚的狐狸。
“这个点,早朝该散了吧?”
她吐出一片瓜子皮,凤眼微眯,脑海中已经自动浮现出金銮殿上的精彩大戏。
【那一百万两银子应该已经把老皇帝砸晕了。】
【啧啧,真想看看赵君珏那个呆头鹅的表情,估计正怀疑人生呢,哈哈哈!】
【还有赵君泓,那张脸怕是吃了苍蝇一样,偏偏还发作不得,只能憋着。爽!光是想想就爽!】
【至于我那个便宜爹……】
顾燕归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以他顺杆爬的本事,这会儿肯定正哭着喊着表忠心,说不定为了蹭热度,还得忍痛割肉再捐点私房钱。】
虽然肉疼那一百万两,但只要一想到七皇子吃瘪的样子,顾燕归就觉得这钱花得……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值。
就在她沉浸在脑补的快乐中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史诗级任务“赈济灾民”完成!】
【恭喜宿主,成功扭转十万流民饿死命运,改变顾家全族流放结局!】
【任务评级:S级。】
【奖励正在结算中……】
听到这声音,顾燕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心还在滴血,但命总算是保住了。
一百万两换全家几百口人的性命,这笔买卖……
【还是亏啊!那可是一百万两啊!】
顾燕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小姐,谢大人来了。”
青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燕归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帘便被掀开,一道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无陵一进门,就看到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女人,此刻正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榻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顾小姐立下如此大功,不仅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还替令尊博了个好名声,为何看起来不太高兴?”
顾燕归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神忧郁地看着窗外。
“首辅大人有所不知,燕归虽是女子,却也心怀天下。一想到陇南那些受苦的百姓,我这心里便……便如刀绞一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捂住了胸口,眉头微蹙,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装!接着装!】
【我那是心疼百姓吗?我那是心疼我的钱!】
【呜呜呜,我的心好痛,感觉不会再爱了。】
谢无陵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心里却在疯狂算计的女人,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
“既是忧思过度,那便吃点甜的压压惊吧。”
顾燕归一愣。
那油纸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她最爱的那家“酥香斋”的桂花糖。
这家店生意极好,每日限量供应,排队都要排上两个时辰。
他……顺路买的?
【这狗男人,转性了?】
顾燕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油纸包。
指尖触碰到那微温的纸包,心里的那股郁气似乎也散了一些。
“多谢首辅大人。”
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瞬间抚平了那一丝苦涩。
谢无陵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原本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顾燕归。”
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顾燕归含着糖,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以后这种事,不必一个人扛着。”
谢无陵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既是合作,本官便是你的退路。”
顾燕归嚼糖的动作一顿。
她愣愣地看着他。
逆着光,男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专注得让人心慌。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这……这算是情话吗?】
【他在撩我?他绝对是在撩我!】
顾燕归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正想开口回怼两句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煞风景的系统音再次响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叮!特殊奖励“肤若凝脂”正在加载!】
【检测到宿主身体各项机能需配合改造,强制休眠程序启动!】
【请宿主立刻就寝,准备迎接蜕变!倒计时:三、二、一……】
顾燕归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浑身的骨头都像是酥了一样。
“谢……”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谢无陵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伸出手。
下一刻,温香软玉满怀。
? ?散财一百万!心在滴血,脸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