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
清芷院内,顾燕归伸出手,指尖捻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扣,仔细地为谢无陵扣好官服的最后一颗纽扣。
绯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清癯,也让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你的伤口昨夜又渗血了,现在去上朝,颠簸一路,怕是又要裂开。】
顾燕归的心思带着一丝烦躁。
谢无陵垂下眼睫,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胸前忙碌。
【无妨。皮外伤,死不了。】
他的心声平稳,带着一种安宁,【能让你这般伺候,再挨几刀也值了。】
顾燕归的手指一顿,没好气地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正对着伤处附近。
【嘶……】谢无陵的身体僵了一下。
【活该。】
顾燕归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却放轻了力道,替他抚平衣襟的褶皱,【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定会发难,你万事小心。】
【嗯。】他应着,心底却回荡着另一句话,【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话让顾燕归的耳根微微发烫。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端详着眼前衣冠楚楚的当朝首辅。
【人模狗样的。】
【多谢夸奖。】
顾燕归懒得再理他,转身去取博古架上的一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金疮药,若是伤口裂了,记得让裴济帮你上药。”
谢无陵接过瓷瓶,将它妥帖地收入袖中。
“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送到门口便停住了脚步。
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顾燕归才转身回屋,昨夜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感,又悄然爬了上来。
……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
一道道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到御案之上,每一封都比前一封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北燕铁骑已破代州外围三座卫城,代州守将拼死抵抗,全城被围,粮草只够支撑三日!”
兵部侍郎念着最新的战报,声音都在发颤。
“废物!一群废物!”老皇帝气得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秦家军和西山锐士呢?走到哪了?!”
“回陛下,秦将军和霍先锋已于昨日抵达代州城外,但北燕骑兵来去如风,又有内应接应,我军数次突围,都未能成功,反而折损了近千人!”
朝臣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殿外有军士求见!”
众人一愣,只见一名身披简陋皮甲的年轻将士,手捧着一面残破不堪、染满黑血的旗帜,一步步走入大殿。
他身形笔挺,面容坚毅,正是数日前被秦老将军收为义子的卫峥。
卫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将那面旗帜高高举过头顶。
“臣,西山大营校尉卫峥,请见陛下!”
老皇帝眯起眼,认出了他。“你有何事?”
“臣,请战!”
卫峥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金殿之上,“臣愿立下军令状,率本部五百锐士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北燕包围,为大军打开通路!”
他的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区区五百人,如何能撼动北燕数万铁骑?简直是去送死!”
卫峥对周围的质疑充耳不闻,他只是高举着那面旗帜,一字一句道:“此乃我卫家军的帅旗!我父亲,我兄长,还有那三万将士的忠魂,都还留在北境!臣此去,不为功名,只为复仇!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这番泣血之言,让殿上许多武将都为之动容。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卫峥的忠勇可嘉,但让他一个毫无背景的“罪臣之后”去担此重任,他终究不放心。
万一……这是谢无陵安插的另一颗棋子呢?
与此同时,皇宫一处偏殿内,奉召入宫等待垂询的顾燕归,也从一个匆匆路过的小太监口中听到了金殿上的动静。
【叮!检测到关键战局,触发支线任务:慧眼识英雄。】
【任务内容:请宿主通过合理方式,确保卫峥获得先锋之职。】
【任务奖励:军功兑换积分1000点。失败惩罚:谢无陵北上监军,九死一生。】
顾燕归的心猛地一沉。
【谢无陵!你听着!】
她的心声焦急万分,直接穿透了宫墙,送入金殿之上,【必须让卫峥去!他是卫家军的魂,是北境的旗!只有他能最快收拢那些被打散的北境残兵,激发他们同仇敌忾的死战之心!这是唯一的胜机,你快想办法!】
金殿上,始终沉默不语的谢无陵,在听到这道心声后,缓缓抬起了头。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卫峥可用。”
他一开口,所有的嘈杂都静了下来。
“哦?”老皇帝抬眼看他,“首辅有何高见?”
“卫峥乃卫家之后,自幼熟读兵法,更在北境长大,熟悉北燕战法。更重要的是,”谢无陵顿了顿,“他是卫家军的魂。魂在,军心便在。由他出任先锋,最能凝聚军心,远胜过调派任何一位老将。”
他的话有理有据,让那些反对的朝臣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言辞。
老皇帝依旧在犹豫。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卫峥,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谢无陵,心里的天平摇摆不定。
就在这时,谢无陵又抛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为让陛下一安天心,也为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抗敌之决心。臣,自请为监军,随军北上,督办粮草,记录战功。”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表情看着谢无陵。
文官之首,当朝首辅,亲赴沙场?这是大邺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偏殿内,顾燕归听到这个消息,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疯了?!谢无陵你是不是疯了?!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你去送死吗?!】
她的心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愤怒,狠狠撞进谢无陵的脑海。
谢无陵站在殿中,身形纹丝不动,心声却坚定地回应她。
【我不去,赵君泓通敌的最后一环证据,永远拿不到。我不去,我不放心秦英和卫峥那两个愣头青。我不去……】
他的心声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如何能亲手为你扫平这天下,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龙椅之上,老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无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猜忌与杀意交织。
他想夺兵权?他想趁着国难,自立为王?
大殿之上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凝出水来。裴济站在一旁,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谢无陵却坦然地迎着帝王的审视,朗声道:“臣此去,不涉兵权,只掌军法,核验粮草,并为陛下揪出军中内鬼。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三千禁军随行监察,臣之一言一行,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将自己完全放在了被监视的位置上。
这个提议,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皇帝的心锁。
让他去,有禁军看着,翻不了天。他还能利用谢无陵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处理北境那个烂摊子,顺便查出那个通敌的内鬼。
赢了,是大邺的胜利。输了,死的也是他谢无陵。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好。”老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朕准了。”
他看向卫峥:“命你为破虏校尉,领五百锐士为先锋,即刻开拔!若不能破围,提头来见!”
“臣,领旨!”卫峥重重磕头。
他又看向谢无陵:“谢爱卿,监军一职,责任重大,万望你……不负朕望。”
“臣,遵旨。”
圣旨下达,尘埃落定。
退朝后,谢无陵走出宫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宫墙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燕归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件素雅的衣裙,却仿佛比这灰蒙蒙的天色还要萧索。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交流,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可他们的心声,却在空中激烈地碰撞。
【在家等我。】他说。
顾燕归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你若回不来,我就把你的首辅府搬空,一根毛都不给你剩下!】
她回。
谢无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与裴济一同,向宫外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冰冷的雨丝落在顾燕归的脸上。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