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刚停稳,车帘还没完全掀开,一股子霉味和药渣的酸气就先钻了出来。
两个婆子抬着担架,刚跨进顾府正厅的门槛,担架上的人就猛地一翻身,“扑通”一声滚落在地。
顾云舒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裳,发髻散乱,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蜡黄得像是涂了一层姜汁。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爹!娘!姐姐!云舒……知道错了!”
这一嗓子凄厉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昭天原本端着架子坐在太师椅上,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顾不得擦,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红了一圈。
柳如眉正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被这动静吓得佛珠差点脱手。她皱起眉,刚想呵斥两句晦气,可一看到顾云舒那双满是冻疮、溃烂流脓的手,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顾燕归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好家伙,这演技,戏台子上没你我不看。】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往后退了半步。
顾云舒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眼泪糊作一团,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她膝行两步,伸手要去抓顾燕归的裙角:“长姐,以前是妹妹猪油蒙了心,不懂事,在那苦寒之地,妹妹日夜在佛前忏悔,只求长姐能原谅妹妹这一回……”
顾燕归嫌恶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脏手,脚尖微动,正准备不动声色地避开。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顾云舒正在展现悔过之心。请宿主立即上前搀扶,并亲手为其拭泪,展现长姐的宽宏大量。】
【任务失败惩罚:当众失禁。】
顾燕归的脚尖硬生生钉在原地。
【卧槽,又来?!狗系统,我迟早拆了你!】
她在脑海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温柔笑意。她蹲下身,伸出双手,一寸寸捏住顾云舒那满是冻疮的手腕。
“二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顾燕归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手下的力道却狠得像钳子。
她的指甲盖精准地扣在顾云舒手腕上一颗红肿透亮的冻疮上,狠狠往里一掐。
“嘶——”
顾云舒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就在发抖的身子更是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燕归,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妹妹怎么了?可是身上有伤?”顾燕归一脸关切,手劲儿却更大了,指甲几乎陷进烂肉里,“地上凉,仔细身子,姐姐扶你。”
【疼吗?疼就对了。这一掐是为了祭奠上辈子被你害死的顾家几十口人。】
坐在侧座一直未出声的谢无陵,此时正端起茶盏掩饰唇边的笑意。
他听着顾燕归心里那咬牙切齿的碎碎念,又看着她面上那副圣母临凡的模样,只觉得这反差着实有趣。那一掐,他虽未亲身体会,但看顾云舒那瞬间扭曲的五官,也能猜到几分力道。
顾云舒痛得冷汗直冒,却不敢叫出声,只能借着顾燕归的力道颤巍巍地站起来。
顾燕归掏出帕子,忍着恶心,在顾云舒那张满是涕泪的脸上胡乱擦了几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昭天看着这一幕“姐妹情深”,感动得直抹眼泪,“咱们顾家,总算是团圆了。”
柳如眉虽然心里还是膈应,但见顾燕归都这般大度,自己这个当家主母若是再计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菩萨心肠:“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好好养病。”
“是,母亲教训得是。”顾云舒垂着头,一副顺从模样,“只是女儿如今这副病体,怕过了病气给爹娘和姐姐。女儿想求个恩典,住到西边的听雪院去,那里僻静,适合静修。”
顾燕归眉梢微挑。
听雪院?那可是离顾昭天书房最近的一个偏院,平日里少有人走动。
【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
顾燕归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转头看向顾昭天:“爹,妹妹既然想静修,那便依了她吧。听雪院虽偏了些,但胜在清净,正好让妹妹修身养性。”
顾昭天哪有不应的道理,大手一挥便准了。
谢无陵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那是他和顾燕归约定的暗号。
入夜,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里打转。
听雪院内,原本应该卧床养病的顾云舒,此刻却精神抖擞地坐在铜镜前。她洗净了脸上的脏污,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裙,正对着镜子细细描画眉眼。
虽然手上的冻疮还在,但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金簪,那是她在庵堂里藏下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红儿。”她唤了一声。
一个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小丫鬟推门进来,正是今日被指派来伺候她的。
“二小姐。”
顾云舒把金簪塞进红儿手里,压低了声音:“这簪子赏你了。只要你帮我办件事……”
红儿看着手里的金簪,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顾府后院最高的阁楼上。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四面透风,平日里根本没人上来。此刻,两道人影正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顾府的布局,尤其是听雪院和书房那一带。
顾燕归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吹冷风,谢首辅您真是好雅兴。】
她在心里吐槽,忍不住往避风的角落里缩了缩。
谢无陵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正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他听见她的心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上。
“顾小姐这招请君入瓮,用得甚是熟练。”他声音低沉,混在风声里,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顾燕归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在心里翻的。
【那还不是你配合得好?那个假名单要是做得不像,顾云舒那种人精怎么会上当?】
她趴在栏杆上,指了指下方那个鬼鬼祟祟从听雪院溜出来的黑影。
“看,老鼠出洞了。”
那黑影正是顾云舒。她避开了巡逻的家丁,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书房后窗。
顾燕归看着那一幕,心里有些发紧。虽然那是假名单,但万一顾云舒发现了什么破绽……
她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顾燕归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她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里。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檀香味瞬间将她包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燕归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谢无陵的睫毛很长,眼窝深邃,平日里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瑞凤眼,此刻却倒映着她的影子,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慌乱?
【这狗男人的腰怎么这么硬?还有这味道……怎么怪好闻的?】
【心跳有点快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吓的,绝对是吓的!】
谢无陵的身子猛地僵住。
那只托在她后腰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夸他好闻。
她在心跳加速。
一股燥热感顺着他的脊背窜了上来,连带着耳根都开始发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扶着她站稳,然后迅速收回手,背到身后。
“顾小姐,小心些。”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冷硬几分,似乎在掩饰什么。
顾燕归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脸颊有些发烫。
【凶什么凶!扶一下会死啊?】
她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下方。
书房那边,顾云舒已经撬开了窗户,像只狸猫一样钻了进去。
片刻后,书房内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稍纵即逝。
“她得手了。”谢无陵淡淡道,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顾燕归身上移开。
顾燕归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得手了好啊。那份名单上的,可都是五皇子的人。赵君泓要是信了这份名单,去动这些人,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这就叫,借刀杀人。】
次日清晨,顾府的早膳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顾云舒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却强打着精神,殷勤地给顾燕归布菜。
“长姐,尝尝这个水晶包,妹妹记得长姐以前最爱吃这个。”
顾燕归看着碗里那个油腻腻的包子,胃里一阵翻腾。
【以前爱吃?那是你记错了,那是你爱吃的!】
她笑着夹起包子,放在一旁:“妹妹有心了。昨夜睡得可好?我看妹妹脸色不太好,可是换了地方认床?”
顾云舒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没……没有。”她干笑两声,“就是夜里风大,有些没睡踏实。”
她眼珠子转了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姐姐,听说七殿下最近……在朝堂上有些不顺?妹妹在庵堂里也听说了些风声,心里实在是担心……”
顾燕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妹妹,你怎么还在想七殿下?”
她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桌上的所有人都听见。
“爹爹不是说过吗,咱们顾家如今只忠于陛下。七殿下顺不顺,那是朝堂上的事,咱们后宅女子,怎可妄议?”
顾昭天闻言,立刻板起脸,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云舒!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刚回来就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你是嫌顾家还不够乱吗?”
顾云舒被吼得一缩脖子,脸色煞白。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顾燕归打断她,一脸痛心疾首,“妹妹,你该不会还对七殿下旧情难忘吧?那可是要把咱们全家推向火坑的人啊!你糊涂啊!”
顾云舒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姐姐误会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怨毒。
【顾燕归,你给我等着!】
早膳过后,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听雪院的后窗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顾燕归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只信鸽消失在天际,指尖轻轻绕着垂落的发丝。
她轻声呢喃,“飞吧,这可是我送给七殿下的一份大礼。”
而在顾府外的一处茶楼雅间里,谢无陵凭栏而立,看着那只信鸽落入了七皇子府的方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昨夜那个拥抱,还有那句“好闻”,就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人。”裴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得哗哗作响,“那个顾二小姐传信了?”
谢无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裴济凑过来,一脸八卦:“我说无陵兄,你最近对顾家是不是太上心了些?昨晚大半夜的还跑去人家阁楼上吹风,也不怕冻出病来?”
谢无陵瞥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多嘴。”
裴济嘿嘿一笑,也不怕他:“我可是听说了,昨晚顾府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你该不会是去私会佳人了吧?”
谢无陵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济。”
“在。”
“城西那桩无头尸案,你若再破不了,我就让吏部把你调去岭南种荔枝。”
裴济脸色一变,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地上:“别别别!我这就去查案!这就去!”
看着裴济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无陵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那是顾燕归身上的味道。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狗男人。】
脑海里忽然又蹦出这三个字,那是她对他最常用的称呼。
谢无陵低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 ?顾云舒:我这一跪,就是奥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