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后花园一片安静。只有远处的鸟雀,还在没眼力见地叫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赤金红宝石步摇上。那是珍宝阁的镇店之宝,主石是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日光下流淌着令人目眩的猩红光泽。
顾云舒这一手,玩得脏。
这已经不是不懂事了,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借着“姐妹情深”的幌子,当着全京城贵眷的面,把手伸进了嫡姐的兜里。给,是顾燕归“大度”。不给,之前的“姐妹情深”就是演戏。
顾燕归脸上的温柔笑意,僵在了嘴角。
【叮!】
没有。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声音并没有响起。系统这次竟然装死?
这意味着,她可以拒绝。她可以一巴掌扇过去,教这个庶妹做人。
可是……
顾燕归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她刚刚才立住了“绝世好姐姐”的人设,才把“活菩萨”的光环顶在脑门上。这时候翻脸,前功尽弃。
顾云舒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她在赌,赌顾燕归不敢撕破脸。
【给脸不要脸是吧?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这步摇老娘花了七千两!七千两啊!那是老娘的血汗钱,是为了今天艳压全场撑场面的!你算哪块小饼干,也敢张嘴就要?】
【想白嫖?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一股暴戾的冲动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顾燕归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凤眸深处,此刻燃起了毁灭的火焰。
去他大爷的任务,去他大爷的雷劈!
老娘今天就算被雷劈死,也要先把你这张虚伪的脸皮撕下来当鞋垫!
她微微吸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是即将爆发的前兆。
就在这时。
“顾二小姐。”
声音不大,清冽如碎玉投湖般,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场中紧绷的空气。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谢无陵从临水亭榭中缓步走出。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他走得不快,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不需要刻意释放,就已经让周围的贵女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停在了顾家姐妹面前,距离顾燕归仅一步之遥。
顾燕归整个人卡壳了。
脑子里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火。
【这活阎王想干什么?干涉女眷的私事?】
谢无陵连个眼神都没分给顾燕归,那双淡漠的瑞凤眼,直直地落在顾云舒身上。
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棵野草,或者一只不合时宜出现的苍蝇。
“此乃安平长公主的赏花宴。”
他的语调平稳,不疾不徐,“众目睽睽之下,对长姐强索豪夺,这便是顾家的规矩?”
顾云舒的脸色瞬间惨白。
谢无陵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顾云舒抓着顾燕归袖子的手,语气更加淡漠:“还是说,兵部尚书顾大人平日里,便是如此教导庶女不知廉耻的?”
轰——!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斥责,这是直接把“没家教”、“不知廉耻”的标签,狠狠地钉在了顾云舒的脑门上,甚至连带着把兵部尚书顾昭天的脸面也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顾云舒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当朝首辅那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双腿一软,她整个人瘫坐在地,比之前假摔的姿势狼狈了一百倍。
社死现场。
这一刻,周围那些嘲讽、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顾燕归彻底懵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玄色的衣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也隔绝了顾云舒那张令她恶心的脸。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如此旗帜鲜明、不留余地地站在她身前。
前世,她被送上刑场那天,漫天飞雪,只有谢无陵坐在监斩台上,冷冷地扔下令签。
而今生,这个亲手杀过她的男人,却在帮她?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错愕感包裹了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盯着谢无陵后背上那处精致的银线云纹。
训斥完顾云舒,谢无陵转过身。
他比顾燕归高出一个头,顾燕归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顾大小姐。”
称呼依旧疏离,语气依旧冷淡。
“衣衫既已污损,便先行回府更衣吧。在此喧哗,于礼不合。”
他不仅替她解了围,还递给了她一把最体面的梯子,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顾燕归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转动。她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多谢首辅大人提点。”
她垂着头,声音温婉柔顺。
然而,她的内心世界却已经炸开了锅。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狗男人吃错药了?】
【他居然会帮我说话?他不是最讨厌我们顾家人吗?】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无陵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脑子里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
【他图什么?图我长得美?不可能,这狗男人那是出了名的性冷淡。图我家有钱?首辅府也不缺钱啊】
【嘶——我知道了!】
顾燕归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谢无陵捕捉到了。
【捧杀!这一定是传说中的捧杀!】
【他想先给我点甜头,让我对他放下戒心,觉得他是个好人,然后再找个机会,一击致命,将我连根拔起!好阴险的狗男人!好毒辣的手段!】
【谢无陵,你果然是玩战术的,心都脏透了!】
谢无陵:“……”
他捏着玉骨扇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又迅速被那股玩味所取代。
他不过是看不得那朵内心张牙舞爪、表面却要憋屈装圣母的黑心莲,被顾云舒这种低级手段逼到破功罢了。
毕竟,看她精分演戏,比看那些枯燥的公文有趣多了。
结果这女人的脑回路,当真是有趣得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那副高冷禁欲的姿态,微微颔首。
顾燕归行完礼,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这里的空气让她窒息,尤其是谢无陵身边,那种随时会被算计的危机感太强了。
“青雀,走!”
她拉起旁边同样呆若木鸡的青雀,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那背影,裙摆翻飞,步履匆匆,与其说是仪态万方地退场,不如说是一次优雅的落荒而逃。
在全场震惊、艳羡、嫉妒的复杂注视中,顾燕归带着她的婢女,消失在了花丛小径的尽头。
她前脚刚走,赏花宴的后院立刻炸开了锅,嗡嗡声如同几百只鸭子同时叫唤。
“天啊!我没看错吧?谢首辅竟然管这种后宅小事?”
“他刚刚是特意走出来帮顾大小姐解围的吧?是吧是吧?”
“我看得很清楚,谢大人看顾大小姐的眼神……绝对不一般!”
“你们说,之前的传闻是不是都是假的?其实谢首辅早就对顾大小姐……那个了?”
“京城第一恶女和禁欲第一权臣?这……这cp有点好嗑是怎么回事?”
亭子里。
大理寺卿裴济捡起掉在桌上的扇子,几步走到谢无陵身边,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一脸八卦。
“无陵兄,英雄救美啊?这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演得不错嘛。”
裴济啧啧称奇:“平日里谁要是敢在你面前哭哭啼啼,早被你扔出去了。今日怎么转性了?”
谢无陵侧身避开他的扇子,没有回答。
他看着顾燕归消失的方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那句咬牙切齿的【好阴险的狗男人】。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她觉得我阴险……”
谢无陵摩挲着扇柄上的玉坠,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那便阴险给她看吧。”
? ?谢首辅:她在心里骂我的样子,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