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街角的另一头,顾家马车的帘子被风卷起一角。
方姨娘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真是自甘下贱!堂堂尚书府嫡女,居然跑去给个臭乞丐买包子,也不怕染了病气!”
顾云舒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顾燕归消失的方向,没有接话。
她盯着顾燕归离去的方向,眉头死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总觉得,这两天的顾燕归,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邪性。
那个动不动就发疯泼水的蠢货姐姐,怎么突然转了性?这种既嫌弃又做作的伪善,她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
谢无陵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卫峥……”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晦暗不明。
这女人,好像无意间,又惹了个不得了的麻烦啊。
……
巷子里,霉味和尿骚味混杂。
那个叫卫峥的少年还僵在原地。怀里的油纸包滚烫,霸道的肉香像钩子一样,死命往鼻子里钻。
他伸出还算干净的指尖,颤抖着扯开油纸。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
他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面皮松软,酱肉咸香。
这久违的滋味,让这个在泥潭里打滚、被人把尊严踩在脚底的少年,眼眶瞬间红了。
他嚼着包子,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刚才的样子。
捏着鼻子,皱着眉,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呵。
卫峥吞下食物,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好。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施舍时还要等你磕头谢恩的“贵人”,她这种嫌弃,太真实了。
她没把他当乞丐,也没把他当人,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坨挡路的垃圾。
垃圾和垃圾之间,是平等的。
这包子,是他从云端跌落后,吃到的第一口不含算计、不需要出卖尊严的饭。
他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生疼,直到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胀感。最后剩下两个,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里,死灰散去,燃起了一簇火。
这条命,以后是她的了。
……
京城最大的珍宝阁,金粉饰墙,檀香袅袅。
顾燕归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对着菱花镜比划。镜子里的人,红唇烈焰,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嚣张劲儿。
“不错,够艳,够俗,配得上本小姐现在的暴发户气质。包起来!”
刚要把金子拍在柜台上,身后传来一声腻得发慌的呼唤。
“姐姐。”
顾燕归头皮一麻,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哪个晦气东西。
顾云舒领着丫鬟,莲步轻移,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姐姐也来逛珍宝阁?真是巧了,妹妹正想着给母亲挑件寿礼呢。”
【巧你大爷,你这狗皮膏药是装了定位吧?闻着味儿就来了!】
顾燕归放下步摇,转身的一瞬间,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营业微笑,技能“演技大师”自动触发。
“是舒儿妹妹呀。”
顾云舒上前一步,亲热地想挽她的胳膊。顾燕归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丝滑避开。
顾云舒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恼,反而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姐姐,方才在街角,舒儿都瞧见了。”
“瞧见什么了?”顾燕归眨眨眼,一脸无辜。
“姐姐对那小乞丐的一片善心呀。”顾云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姐姐真是菩萨心肠,连那种脏污之人都愿意搭理。舒儿见了,又是敬佩又是担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只是……姐姐千金之躯,身份尊贵,还是离那种下九流的人远些好。万一沾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气,带回了顾家,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周围挑首饰的贵妇小姐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几分赞同和鄙夷。
【哟呵,道德绑架?你才不干净,你全家都不干净!】
顾燕归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突然敛去笑意,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圣洁表情。
她上前一步,反手握住顾云舒的手,力道大得让顾云舒抽都抽不出来。
“妹妹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瞬间压住了店内的窃窃私语。
“佛说众生平等。在那乞丐眼中,我是贵人;在佛祖眼中,你我与那乞丐,不过都是红尘里的一粒灰尘。既是灰尘,何来高低贵贱?又何谈脏污?”
顾燕归看着顾云舒,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妹妹,心若干净,看谁都干净。心若脏了……那穿得再好,也是遮不住馊味儿的。”
绝杀。
顾云舒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准备好的嘲讽全被堵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
周围的人看顾云舒的眼神也变了——合着这位二小姐,是嫌贫爱富、心胸狭隘啊?
一种荒谬感在顾云舒心底炸开。
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顾燕归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就在顾云舒大脑宕机,准备强行挽尊的时候——
轰隆隆!
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
“惊马了!快跑啊!”
“救命!”
尖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摊位被撞翻的碎裂声混成一片。
透过大开的店门,只见一匹拉着满载货物的黑马发了狂,眼珠充血,口吐白沫,拖着沉重的板车,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直朝着珍宝阁的大门撞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店内的贵妇小姐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钗环掉了一地。
“啊!”
顾云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生死关头,她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一把抓住身边的贴身丫鬟,狠狠往身前一推!
“挡住!”
那丫鬟惨叫一声,踉跄着扑向前方,成了这生死关头的肉盾。
而顾云舒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厚实的紫檀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顾燕归离门口最近。
变故来得太快,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疯马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我趣!老娘刚续命三十天,这是要直接没了?!狗系统你大爷的救命啊!】
死定了。
就在那沉重的马蹄即将踏上台阶的瞬间——
一道黑瘦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
是那个少年!
他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根本不讲什么武德招式,完全是野兽搏命的本能。
他借着冲力飞身而起,一脚狠狠踹在路边卖水翁的大木桶上!
“砰!”
装满清水的沉重木桶在空中翻滚,带着千钧之力,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疯马的前膝关节上!
“唏律律——!!!”
疯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腿剧痛瞬间跪折,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巨大的惯性拖着板车,擦着珍宝阁的雕花门柱,“轰隆”一声巨响,狠狠撞进了对面的布庄里。
烟尘四起,木屑横飞。
珍宝阁的门柱被蹭掉了一大块漆,顾燕归的裙摆被劲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只差半米。
要是没有那一桶水,她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店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
顾燕归腿一软,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她心脏狂跳,透过漫天尘土,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外头乱成一团,卫峥就站在混乱的中心。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却站得笔直。
他隔着人群,深深看了顾燕归一眼。
确认那个给他买包子的女人还活着。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钻进涌动的人潮,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当绿茶遇上真疯批,顾二小姐人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