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泽几人又在盐市口守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动。预想中的黑衣人始终未曾露面,仿佛凭空消失或本就不存在一般。
“看来是等不到了。”楚泽低声说道,深邃的目光扫过寂静的街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深知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对手比想象的更为谨慎狡猾。
“嗯,先回去,从长计议。”杨冲灌了口酒,点点头。谷峝也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表示赞同。
几人悄然撤出,很快便与在不远处接应的柳潇潇汇合。柳潇潇见他们安然无恙,眼中担忧稍褪,轻轻握了握楚泽的手。
经此一事,众人已没了游玩兴致,一行人不再耽搁,匆匆地返回了南宫府。
三日时光在紧张筹备与暗中戒备中飞速流逝。终于到了南宫羽与玉巧人大婚的正日。
江南道上有点名头的江湖人物、官宦缙绅都来了,正厅摆了三十六桌,坐得满满当当,敬酒声、笑声、恭喜声撞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热闹得像煮开了的水。
楚泽坐在主桌,挨着南宫毅,手里端着个青瓷酒杯,酒是扬州本地的梨花春,清冽甘香,入口带着点梨子的甜香,可他眼神没在酒上,总往斜对桌那边飘。
柳潇潇今天换了件石榴红的缎面裙子,领口绣着一圈银线海棠,勾勒出纤细的脖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梢系了根红绒绳,陪着玉巧儿给客人敬酒,走到哪,众人的目光就跟到哪。她本就生得白,红裙子一衬,脸蛋白里透红,像三月里枝头熟透的桃子,沾着露水,看着就甜。刚才转身的时候,红裙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楚泽的眼神就跟着走了,半天没收回来。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南宫毅端着杯子碰了碰他的,压低声音笑,“再看,眼珠子都掉进去了。“
楚泽收回神,笑了笑,没说话,端着杯子碰回去,一口喝了半杯,酒液滑进喉咙,暖烘烘的,可心里头比酒还暖。柳潇潇好像听见了这边的打趣,突然回头往这边看,正好撞见楚泽的眼神,她也没害羞,嘴角悄悄翘了翘,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隔着几十张桌子,对着楚泽抬了抬,眼睛弯得像三月挂在瘦西湖上的月牙,睫毛翘翘,透着点俏皮。
楚泽心里头烫了一下,赶紧举杯回敬,柳潇潇转回头,跟着玉巧儿继续敬酒,红裙子衬着腰枝一扭,楚泽拿着杯子,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杯沿,冰凉的瓷片,也压不下手心的热。
这一路从雁门关打出来,尸山血海里滚过来,每天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刀子架在脖子上是常事,好久没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喝杯喜酒,看喜欢的人打扮得这么好看了。
正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仿佛要将屋顶掀翻。楚泽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石榴红的身影上。柳潇潇陪着玉巧儿,一桌桌敬过去,言笑晏晏,应对得体。她偶尔侧身,裙裾微扬,那纤细的脖颈在银线海棠的映衬下,更显出一段温润如玉的弧度。楚泽看得有些出神,连南宫毅又给他添满了酒都没察觉。
“啧,还没看够?”南宫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次在耳边响起,这次音量更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人都快敬到这边来了,楚兄,你待会儿可别失态。”
楚泽猛地回神,耳根微热,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梨花春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暖意。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胡说什么。”
话音刚落,那抹熟悉的红色果然伴着玉巧儿移到了主桌近前。柳潇潇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楚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点促狭,仿佛在说:瞧,被我说中了吧?
“楚大哥,南宫大哥,多谢赏光。”玉巧儿的声音温婉动听。
楚泽和南宫毅连忙起身举杯。楚泽的目光与柳潇潇短暂相接,她眼中那弯月牙儿似的笑意清晰可见,带着俏皮和了然。楚泽只觉得心口又被那暖意撞了一下,举杯的手都更稳了些,朗声道:“恭喜南宫兄,恭喜玉姑娘,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南宫毅也沉声应和。
柳潇潇也举杯,笑意盈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的声音清亮,在嘈杂中格外悦耳。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楚泽仰头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这杯酒比方才任何一杯都要甘醇,那股暖流从喉咙直烧到心窝,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放下酒杯时,他忍不住又看了柳潇潇一眼,恰好她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都心照不宣地弯了嘴角。
柳潇潇随着玉巧儿转向下一桌,那石榴红的裙摆再次摇曳生姿,渐渐融入了喧闹的人群。
楚泽坐回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空了的青瓷酒杯,杯沿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目光的温度。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他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心照不宣的暖意里,只觉得这满堂的喜气,似乎也有一份,是专属于他的。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忽然,楚泽眉头猛地一蹙,手中酒杯“啪”的一声轻放在桌上。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感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百骸传来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麻痹感。
“潇潇…不对劲…”他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看到身旁的柳潇潇脸色瞬间煞白,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与痛苦,她身体一晃,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楚泽想伸手扶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若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他头一沉,重重地伏在了桌面上,不省人事。
几乎是同时,邻桌的谷峝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鸡腿掉落,整个人瘫滑到椅子下。
另一边的慕雪薇,也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便眼前一黑,伏案昏迷。
喜宴厅内惊呼声、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宾客,无论江湖豪客还是富商士绅,纷纷出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的症状,继而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或伏在桌上,失去了知觉。
原本喧闹喜庆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混乱与死寂,只剩下少数尚未完全中毒者的呻吟和惊恐的呼喊。
偌大的喜宴厅,此刻还能勉强站立的,只有寥寥数人:
南宫羽,作为新郎官,他一直在忙着敬酒,几乎没吃一口菜,只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寒光爆射。
玉巧人,新娘一直跟随在南宫羽身边敬酒,同样未曾进食,此刻花容失色,紧紧抓住南宫羽的胳膊,惊惧地看着满厅昏迷的宾客。
杨冲,此刻虽然也觉得头晕目眩,显然毒素已然入体,但他一直喝的酒,似乎有某种奇效,加之体内内力雄厚,硬生生将那股眩晕麻痹感压制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酒壶震落在地,双目圆睁,怒吼道:“他奶奶的!谁下的毒?!”
南宫毅,向来沉默寡言,此刻他依然坐得笔直,腰间“小十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微微嗡鸣。他同样吃了菜,但他一向吃得不多,并且同样深厚精纯的内力让他只是眉头紧锁,脸色冰冷如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混乱的现场,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