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宁九岁这年，她随父母回村探亲，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块去玩耍，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傍晚。
当众人回家经过河边时，一团东西好像游了过去，阿宁好奇地往水里看去，而走在前面的孩子没有发现她被落下了。
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蹲在岸上的小阿宁就不见了。
那天她刚好在附近，立刻跳进水里救人。
当她抓住小阿宁时，发现小阿宁身上缠着黑色的头发。
那些冰凉湿腻的头发缠着那具小小的身躯，使劲往河底的黑暗里拽。
她现出赤红的狐尾，尾上燃起赤红的狐焰，将那只水鬼赶跑。
她以为那只水鬼已经走了，当她带着小阿宁往上游时，那些头发又缠了上来。
她的狐焰在水里本来会被克制，时间越长对她越不利，小阿宁也会越危险。
那只水鬼十分难缠，一旦她亮起狐焰就收回头发，一旦她往上游就会立刻缠上来。
她吐出内丹护住小阿宁，向水底深处游去，决心除掉那只水鬼。
她和那只水鬼缠斗多时，逐渐力竭，在水中她处劣势，而水鬼并不打算跟她硬碰硬，而是拖延时间，直到耗尽她的妖力。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选择跟它同归于尽，她燃尽所有妖力释放出赤红的火焰，将河底烧得通亮……
当她在小阿宁体内苏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和小阿宁都沉睡了一年。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内丹在小阿宁体内，而她便是从内丹中苏醒的，而那只竟然水鬼也在！
她以为自己已经除掉了它，却没想到它还活着。
而小阿宁的魂魄也在内丹中，一直沉睡着。
那只水鬼假意与她言和，而暗中却在偷偷吸食她内丹中的妖力，当她察觉到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对方从内丹中彻底驱逐出去。
她的元神，小阿宁的魂魄，和那只水鬼都寄存在内丹中，三者仿佛形成了一个共生体。
而每到满月之夜，那只水鬼就会躁动不安，力量也会增强，她逐渐压制不住它了。
就这时候，她发现了那朵火芝。
火芝是至阳之物，服下后至少能继续压制那只水鬼一段时间。
当她再次来采火芝时，不料被那只水鬼操控，又被那只蝎子精趁机偷袭，被蛰了一下。
后来小七来了，将自己的内丹给了她。
再后来的事她有些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燃烧，仿佛被火焰吞噬了，想要烧掉一切，毁灭一切……
然后她听到了小七的声音，看到他冲了过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在点心铺了。
“我好像梦见小阿宁跟我道别了，”她望向璘华，问道，“小阿宁去哪儿了？”
“去投胎了。”璘华回道。
她垂下眸，沉默了会儿，问道，“是不是我害了她，要是我没有送那块金子，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见她低着头，小七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要是这样算的话，如果没有人进山打猎，你就不会受伤，要是没有人想要狐狸毛做衣裳的话，你就不会被人盯上，要是那条河里没有水鬼的话，那不管是小阿宁还是别的孩子都不会被拉去当替死鬼，但为什么河里会有水鬼呢，是枉死在水里的人还是不小心溺死在水里的人？”沈绵缓声道，“世上有很多因果，多得数不清，谁又能保证当下的决定便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不是佛祖，一双眼睛能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只看得到今天，别太为难自己了。”
“可我还是没能救下她……”她不甘心地握紧了拳，“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以至于走火入魔，没能护住她的魂魄，都怪我！”她抬手要打自己一耳光，啪地一下，一巴掌打在了小七拦过来的手上，他认真说道，“不怪你。”她别过脸，“怪我，我应该早点来找大人的，是我听信谣言，不敢冒险，是我的错！”说到这儿她抬手又要打自己耳光，被小七连忙拦住。
谣言？
沈绵既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八卦，美人老板竟然会有谣言传出，是什么谣言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八卦的时候。
“你最后护住了她的魂魄。”璘华温言道。
听到这句话，她蓦然一怔。
“十年前，她的魂魄若是没有进入你的内丹之中，也许会被水鬼吞噬，无法投胎，而今她魂魄完整，依旧可以投胎转世。”璘华道。
嘀嗒一声，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掉落在手背上。
“世间之事，并无绝对，有利便会有弊，有好便会有坏。”璘华道，“不必太为难自己。”
沈绵点头道：“小阿宁虽然离开了，但你现在就是阿宁，替她承欢父母膝下，今后养老送终可就全指着你了。”
“还有我！”小七忙道，“我会帮你的。”
阿宁抬手擦干泪，转过头看了一眼小七，然后向璘华道谢救命之恩，小七也跟着道谢。
“日后大人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阿宁说完，小七跟着使劲点头。
沈绵欣慰地看着两人，也不枉她花钱让小七去喝茶了。
……
之后，阿宁回到了家中，同时代替她的人偶也回了点心铺。
小七暂时先住在沈绵这里，白天就去饭馆那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又过了几天，小七成了饭馆的学徒，跟着阿宁的父亲学厨艺。
为了节省时间，小七便搬去了饭馆住，正好夜里也能看门，让阿宁父母都放心不少，夜里也不用担心会有小偷溜进来偷东西了。
至于沈绵给他制定的卖煎饼大计，只能搁置下来了。
毕竟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发财大计就耽误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当他幸福路上的绊脚石，要不然茶钱不就白花了，她相信，只要钟吾再努力努力，开店不成问题。
……
这天早上，皇甫瑾慢悠悠地往家走，耷拉着眼皮，看起来一副困倦的样子。昨晚他审了一通宵的犯人，这会儿正犯困。
当他快走到家门口时，脚步一停，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耷拉着的眼皮往上提了提，看着也有了些精神。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慢悠悠地走过来道。
沈绵把手上拎的油纸包递给他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山楂糖，有两种口味，你尝尝看。”
皇甫瑾看了一眼油纸包，伸出手接了，又瞄了一眼油纸包上系的蝴蝶结，故意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有事。”沈绵大大方方的道，“进去说吧。”
“还真是不客气。”皇甫瑾调侃了一句，推开门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出门都不锁门吗？”沈绵走进去道。
皇甫瑾笑道：“我这里面又没有金屋藏娇，还怕人偷吗。”
“有道理。”沈绵点了点头，提醒了一句，“那你可得把钱藏好了。”
“那你把钱藏哪儿了？”皇甫瑾请教道。
沈绵回头瞄了他一眼，用后脑勺回答道：“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一般人想偷都偷不着。”
皇甫瑾笑了笑，倒是不犯困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院子里的桌子那儿，皇甫瑾说要回屋换一下衣服。
进屋后，他抬袖闻了一下衣服上的味道，又低头闻了一下，沾染了一点血腥味，不知道有没有被闻到，他将油纸包放到桌上后，过去屏风后换衣。
沈绵坐在院子里等着，等了会儿，她转头往房门上瞄了一下，视线再转移到天边的白云上。
蓝天白云，很适合优哉游哉。
当皇甫瑾打开房门出来时，她正双手托腮望着天边发呆，等察觉到他时，人已经走到她身旁了。
“没偷看吧？”他走到她对面坐下道。
“放心，有我在这儿看着，没人偷看。”她微笑道。
皇甫瑾看了一眼她那张“无事献殷勤”的小脸，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还记得小七吗？”沈绵先铺垫了一下。
“他怎么了？”皇甫瑾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沈绵酝酿了一下，微笑道：“他不是没有户籍吗，要是没有户籍就是黑户，万一哪天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走了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给他办一张？”
皇甫瑾没说话，单手支颌，神色似笑非笑，手指在桌上随意轻敲几下，玩味地沉吟了会儿后，问道，“他还住在你那儿吗？”
沈绵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四周，悄悄告诉他道，“他现在在饭馆当学徒，要是顺利的话，就该考虑成家了，没有户籍就难办了。”
皇甫瑾考虑了会儿，道：“那我想想办法吧。”
沈绵竖起大拇指为他点赞，然后从小挎包里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他，毕竟免不了要托关系，她都懂的。
只要小七能学好厨艺，将来赚钱不成问题，总会有钱还她的，只要他和阿宁之后都能顺顺当当的，喜结连理，继承饭馆，努力赚钱，现在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额……好像不太对。。。。。。
皇甫瑾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钱袋，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戏谑道，“你对他倒是挺好的，之前就请我吃了碗面，还是素的，看来咱俩的交情也就值一碗面而已。”
“……，小七现在不是还没赚到钱吗，等以后赚钱了肯定会还的。”沈绵又道，“你以后要是缺钱了，我也可以借给你，不算你利息。”
皇甫瑾不禁笑了，又轻叹道：“还真是亲兄弟明算账，一分钱都不能少你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她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这事也不着急，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要是钱不够的话你先垫一下，到时候我再补给你。”
“这钱就当先借给我了，”皇甫瑾拿起钱袋掂了掂，“正好这个月的俸禄快用完了，都没钱去燕燕那儿吃饭了。”
“……”
算了算了，能办事就行。
她默默冷静了一下，“省着点花。”嘱咐完便走了。
皇甫瑾转头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支头，另一只手抛了抛手上的钱袋，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绵打开门出去后，再把大门带上了。皇甫瑾收回视线，拿着钱袋起身往前方的屋子走去，当走到门口时，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又犯困了，进屋后便去榻上躺下，闭上眼补觉。
……
这边，沈绵来了韩府。
之前薛秀身边的婢女夏荷特意来找她学过醋溜白菜，她想着这山楂糖应该也对薛秀的胃口，要是对方爱吃的话，之后让夏荷来她这儿多拿些便是。
那野枣她也不知道孕妇能不能吃，保险起见，便只带了用山楂裹的山楂糖过来。
当夏荷领着她过来时，薛秀正在给孩子绣小肚兜，沈绵过来看了看，夸赞她绣得真好看，又问了一下她最近胃口如何，薛秀微微羞红了脸，说胃口还好。
“沈小娘子不知道，娘子这几天一吃东西就吐，一点胃口都没有。”夏荷惆怅道。
这是到孕吐阶段了，沈绵心想。
“我带了点山楂糖过来，看看能不能让你家娘子胃口好点。”她说着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小包山楂糖，打开包着的油纸后让人眼前一亮。
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甚是好看。
薛秀伸手准备拿一颗尝尝，夏荷忙劝阻道，“娘子不可！”这反应把薛秀和沈绵都惊了一下。
夏荷对沈绵歉意道：“多谢小娘子好意，但娘子现在还没坐稳胎，平日里吃的多有忌口，这山楂便不能随便吃，还请小娘子见谅。”
“幸亏你说了。”沈绵连忙把山楂糖包起来，也是她欠考虑了，毕竟她自己也没有经验，以为山楂常见，吃着开胃，应该不会有问题，幸好被夏荷提醒了，以后就有这方面的经验了。
“过些时候应该就会好些了。”她宽慰道。
薛秀轻轻点头，低头看向小腹，神色间满是温柔。
……
从韩府离开后，沈绵来了寺里，将两包山楂糖都给了一尘。
从寺里离开后，她又去了司天台，将两包山楂糖给了九阜，让他把一包转交给她师姐，一包他自己留着吃。
还有一包，她给了看门的小吏，许垚。
然后她回去了一趟，又往小包里装了两包山楂糖，去了宁王府，一包给李舒，一包让府里的人转交给崔晏。
下午，她又去了小饭馆。
饭馆里刚好是清闲的时候，没什么客人。
阿宁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算账，见她来了便去帘子那儿喊了小七一声，小七就出来了。
沈绵照常问了问他厨艺学得如何，小七总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阿宁就会替他回答，“昨天盐放多了，今天打碎了一个盘子。”
小七惭愧低头。
“不过，味道还行。”阿宁补了一句。
小七高兴抬头。
“还不快回去多练练，你那刀工还差得远。”阿宁一发话，小七就赶紧回厨房去了。
阿宁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笑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一个名分？”沈绵悄悄八卦了一下。
“还早着呢。”阿宁嗔红了脸，低头拨弄算盘。
小七同志，要继续努力啊！
沈绵在心里为他加油。
从饭馆出来后，她不禁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
两人以后的孩子是狐狸还是狼呢？
……
傍晚，沈绵又去了一趟点心铺，把两包山楂糖送给璘华，是她提前就给他留好的。
当她把下午思考的那个问题告诉他时，他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微笑着说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绵就不继续问了。
惊喜就是要留到最后一刻揭晓。
……
三天后，小七的户籍便办好了。
他也是一名有户口的长安人……额……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