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很快便定下来了,宫里都忙碌起来,准备大婚用品。
华安也一日比一日憧憬宫外的生活,每次跟珠子讲起她想象中的婚后生活时,钟吾大多数时候都不搭茬。
只有当她问他有没有在听时,他才会不情愿地嗯一下,偶尔会说一两句风凉话,不过也打击不了她的积极性。
当大婚的婚服绣好后,她试穿上问珠子好不好看,想起他看不见后,不禁黯然地垂下眼眸。
烛火的光芒静静照在那一身华美的金丝银线上,珍珠宝石的光芒交相辉映,宛若无数闪亮的星光笼罩在她身上,静静地闪烁在那双低垂的眼眸里。
她轻轻摩挲着婚服上柔软的丝线,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迷茫。
她也不知为何迷茫。
是对新生活的未知,还是忽然胆怯了……
“你真的想成亲吗?”
听到他的话,她心里更加迷茫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想成亲。”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肯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就不会迷茫了。
大婚前夕,总是难以入眠。
她躺在床上,透过帐子静静看着那盏烛火,心里反复萦绕着他问的那个问题:
自己真的想成亲吗?
若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但现在她好像没那么确定了。
不知是不是大婚前夕的压力太大了,总会让人的情绪起起落落,心情反反复复,一会儿觉得成亲好,一会儿又担心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她想得心烦意乱,翻了个身,不去想成亲,而是想高晗对自己的好,每想一遍对方的优点,她就会坚定一遍自己的信念。
她不会再找到第二个像他这么好的人了,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成亲呢。
她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
……
当天边露出鱼肚白,她看着帐子外面渐渐变亮,一夜都没睡着。
当宫人服侍她起床时,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
等上完妆后,她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窗外照进来金色的晨光,一切看起来都充满无限希望,她心里涌起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向往,眼睛里也闪耀着明亮的光辉,让整个人看起来都容光焕发。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紧张又激动的亢奋状态中,等待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当傍晚降临,华灯初上。
烛火的光芒照射在一身华美的凤冠霞帔上,衬托得那张精美的容颜愈发娇艳。
她静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装着珠子的荷包。
只有握着荷包时,她才不会那么紧张,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窗外逐渐变黑,夜色渐渐加深。
婚服上用金丝银线绣出的五彩图案在烛火的照映下愈发闪耀,珍珠翡翠宝折射出来的光芒也愈发璀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没意识到周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气氛。
当外面的嘈杂声传进她耳中时,她抬起头,看到一名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吓得苍白,说话都在打颤:
“公主……不…不好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身后利落地扎进去,又利落地拔出来。
那只手往前一推,那名宫人瞪大着惊恐的眼睛倒在了地上,身下蔓延出一摊鲜红的血迹。
而那把锋利的匕首被另一名宫人拿在手里,那张冷漠的脸上带着一股极致的恨意和愤怒。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身体因恐惧都僵住了。
“公主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也要让皇后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你要怪就怪你母后作恶多端!”
那把锋利的匕首一步步向她靠近,她僵坐在床边,脑子里好像空白了一样,既想不到要逃也想不到要躲。
当那把匕首的冷光逼近到她眼前时,求生的本能让她冲破了恐惧的桎梏,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起身往门外跑。
对方没有防备,冷不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旋即赶过去追她。
她身上穿戴的婚服头冠还有首饰,加起来有几十斤重,走起来都有些费劲,更何况跑,还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了,被对方拽着往回拖。
她拼命反抗,和对方扭打在一起,手上的荷包和对上手上的匕首都掉了出去。
对方双手掐在她脖子上,要掐死她!
“你知道是谁安排我进宫的吗,是高大人,你之前和他偶遇,也是他安排的,他之所以要娶你,就是为了用成婚做幌子来杀你父皇,但这也不怪他,是你父皇荒淫无道,早就失了人心,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杀了这个昏君吗,他早就该死了!”
对方冷笑着将残忍的真相告诉她,但她不肯相信,她不肯相信高晗是故意接近自己,不肯相信他会杀她父皇,不肯相信她父皇是昏君……
都不是真的,都是骗她的!
她拼命推开那双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对方死死不松手,眼中充斥着滔天的恨意!
“你母后也该死,是她杀了我姐姐,她嫉妒我姐姐得宠,就诬陷我姐姐用巫蛊害人,让我全家枉死狱中,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我发过誓,一定要让她不得好死,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在快要窒息过去时,那双手忽然松开了,她喘息得剧烈咳嗽。
“就这么掐死你也太便宜你了。”对方冷笑着走到灯架那儿,将灯架往地上一推,烛火滚落到帘子那儿,迅速点燃帘子。
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被对方一把薅住头发拽了回去,挣扎中她瞥见一抹锋利的冷光,伸手去够那把匕首,抓住后使劲往前一挥,将对方的脸划伤了。
对方气急败坏地扑过去和她抢夺那把匕首,扭打中,火势越来越大,嚓地一声,匕首扎了进去。
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不甘地倒在了她肩上。
她惊恐的瞳孔中倒映着肆虐的火光,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跳声,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只剩一具空洞的外壳了。
那一刀仿佛将她所有的理智和信念都葬送了。
肆虐的火光将她包裹,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了。
指尖触及到一点冰凉,她才恢复了一丝对外界的感知,她转过头,看到了珠子。
虽然她浑身瘫软,已经使不上一点劲了,还是伸手去够珠子,当她将珠子拿到手上时,掌心的鲜血将珠子都染红了。
她握着珠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火焰将自己吞没。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隐约感觉掌心一凉,珠子好像破了,化作一缕清水从她指缝间流出,一道迷糊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那双红瞳把她吓了一跳,还有那头火红的头发,都让她诧异。
“是我救了你。”
听到声音她怔了一下,“是你……”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嗓子一说话也疼,脖子上还留着淤青,随后她便感觉到了脸上的刺痛,想起来自己的脸也被划伤了。
她慌忙抬手摸脸,当手指摸到脸上的伤口时,要找镜子看,却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面。
她挣扎着起身要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就踉跄着摔在了地上,念叨着要去找父皇和母后。
他也不帮她,就看着她挣扎着站起来,又看着她再摔倒。
她也不开口向他求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后,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几步,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等她再次醒来时,山洞里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山洞里,四周安静得让人恐惧。
她怕黑,所以寝殿里每晚都会留一盏灯。
黑暗中,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越跳越快,几乎要被恐惧吞没。
“有人吗……”她无助地蜷缩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黑暗中睁开一双红瞳,先是把她吓了一跳,意识到是他后,她冲过去抱住了他,就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她感觉他身上好温暖,贪恋地抱着他不动手,那些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埋头在他怀里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恐惧、害怕、困惑、不安、迷茫……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我要去找父皇和母后…”她心里还抱着希望,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你父皇和母后都死了。”
听到他的话,她心里的希望仿佛咔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她在他怀里拼命摇头,不停否认这个事实,“不会的,父皇和母后不会死的,不会的……”
不知否认了多少遍,她仰头望着那双红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没那么无聊。”他冷淡的话语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打碎。
她突然之间感觉自己抱住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冷漠的陌生人,给不了她任何温暖,她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山壁,退无可退,无助地喃喃道,“父皇和母后不会死的,不会的……”
下一刻那双红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吓得想逃。
“你听好了,你已经不是公主了,你的父皇和母后都死了。”他将冷冰冰的现实再次摆在她面前,她摇着头否认,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留下来,那就乖乖听我的话,要回去,现在就可以走。”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无助地抱紧自己。
……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山洞里。
她还蹲坐在山壁边,脑袋埋在膝盖里。
当外面的雨声传进她耳中时,她缓缓抬起头,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洞口的方向,过了会儿,扶着山壁起身,眼中透着一股决心,慢慢朝洞口走去。
当她走到洞口时,才发现自己站在山崖边,底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往下看去,只能看到迷蒙的雨雾。
山风裹挟着雨丝吹来,吹起她散乱的鬓发,她身上依然穿着婚服,但已经被匕首划得残破。
她看着底下的深渊,慢慢攥紧衣角,神色逐渐变得决然,一闭眼便跳了下去。
鲜艳的婚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宛若一片火红的云霞从空中坠落。
下坠的那一刻,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就像终于挣脱束缚的鸟儿一般,终于能自由地翱翔了。
而她却无法像鸟儿一样能生出一双翅膀,飞不上去,便只能坠入深渊。
但她被一双手接住了。
她睁开眼,看到了那双红瞳,看到他火红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看到他背上生出了一对火红的翅膀,带着她往上飞。
“为什么要救我?”
她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去看那张脸。
“我救了你,你这条命就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侧开了视线。
回到山洞后,他便将翅膀收了,将她放到那张简易铺就的石床上,让她老实待着,他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见他转身要走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去给你找吃的。”他的语气依旧冷淡。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她还拉着他的袖子,目光中流露出依赖。
两人之前的约定,她一直都记着。
他说等出来后就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
“钟吾。”
他说完便提步走了,袖子从她松开的手中抽走,她看着他走到洞口,身影一闪,人便不见了。
当他回来时,她脸上遮着一块布,是从婚服上撕下来的,头发也整理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凌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朵灵芝递给她,“吃吧。”
她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接。
虽然她吃过灵芝,但那是炖成补品,也没见过灵芝长什么样子,自然也不认得。
“吃了能疗伤。”
听他这样说,她抬手接了灵芝,犹豫地问道,“真的能吃吗?”
他点了一下头。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就把灵芝还给了他,压根就咬不动。
“别挑三拣四,”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你吃一个我看看。”
他直接咬了一口,嚼都没嚼就咽下了。
“你咬得动,我咬不动。”
“那你就饿着吧。”
她看着他把剩下的灵芝都吃了,生气道,“我不要住在山洞里。”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下去。”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洞口那儿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当他回来时,她还在生闷气,一看到他就把脸转过去,面朝山壁。
过了会儿,当她转过头时,看到面前放着一个食盒,心情才好了些。
她也没问食盒是从哪儿来的,他也没说是买的还是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