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无数重物砸落的轰鸣声、木梁断裂的咔嚓声、砖石崩裂的脆响,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地窖石板在震颤,能感觉到灰尘和雪沫如同瀑布般从入口的缝隙灌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这无边的混乱中被压成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心跳,也许是整整一个世纪。
轰鸣声终于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瑶草缓缓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积雪和冰凌的冷冽。
她摸索着,触到了身边的背囊,触到了那柄紧紧绑在背囊上的刀。
都在。
她舒了口气。
然后她摸索着向上——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完全封死的……砖瓦、木板。
小楼塌了,彻底掩埋了这片区域。
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地窖入口夹层里,上方是数吨重的废墟和积雪,下方是十二缸她拼死也要护住的粮食。
她的背囊里有几十斤足以吊命的物资,她的身体却已经濒临透支。
没有光,没有路,没有帮手。
瑶草背靠着冰冷的地窖石板,闭上眼睛。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休息了一段时间。
然后,她睁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开始回忆这片宅邸废墟的每一处细节——正门、侧门、后院、假山、梧桐树、书房、地窖。
她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测绘仪,将散落的碎片拼接成完整的地图,然后在这地图上,一寸一寸地寻找缝隙,寻找可能的逃生通道。
瑶草脑中闪过一道光。
排水暗沟!
任何大型宅邸都必须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尤其是江南多雨,地下沟渠四通八达。
这座宅邸占地如此之广,不可能没有连接内院与外界的暗沟入口。
她需要找到它!
她不需要回到地面。
她只需要找到地下通道,只要能够容她爬行,就有机会从废墟下活着离开。
她开始在夹层中摸索,手指抠进冰冷刺骨的泥缝,一寸一寸地探测。
上方是坍塌的楼板和积雪,下方是坚实的青砖,左右是残破的墙基和倒塌的家具碎片。
横倒的木梁,冰冷粗糙。
散落的瓦砾,锋利硌手。
直到她摸到了一块与周围触感截然不同的,微微凹陷的边缘光滑的石板。
石板约二尺见方,嵌在地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被泥土填满的缝隙。
她将刀尖插入缝隙,一点一点地撬动。
石板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将全身重量压在刀柄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知觉,肩膀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嘎——”
石板动了,极其细微地、带着沉闷的摩擦声,抬起了一线。
一线,就够了。
她将刀柄插入那条缝隙,作为支点,然后搬起一块散落的青砖,垫在刀柄下方,撬动最沉重的障碍。
一寸,两寸,三寸。
石板终于被完全掀开,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仅容一人匍匐钻入的孔洞。
一股潮湿带着铁锈和腐土气味的风,从孔洞深处涌出。
是排水暗沟!
她找到了。
瑶草大口喘气。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一声笑。
她缓了缓没有立刻钻入。
她先爬回地窖入口,将背囊重新系紧,将那捆扎好的物资牢牢绑在身上。然后,她回到暗沟入口,俯身,将头探入那片黑暗。
很窄,非常窄。
即使以她瘦小身形,也必须侧身收腹,将双臂紧贴身体,才能勉强挤入。
底下是冰冷的没及小臂的积水,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她没有犹豫。
了解瑶草的人都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在绝境边缘犹豫的人。
她深吸一口还残存着地面空气,带着灰尘和雪沫气息的气流,然后,如同一条潜入深海的小鱼,将自己瘦小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塞进了那片冰冷且未知的黑暗之中。
暗沟比她想象的更长,更曲折。
积水冰冷刺骨,很快浸透了她的裤腿、鞋袜、乃至腰部以下的棉衣。那寒冷不是缓慢渗透的,而是瞬间攫取,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扎入皮肤,然后是麻木。
瑶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只感觉到它们还在机械地、本能地挪动,支撑着她的重量,将她一步步拖向未知的前方。
她眼神坚定带着对自己的狠劲,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冻死在这里。
她的双手在前方摸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又生满青苔的砖壁,以及偶尔滑腻腻的不知名生物的软体。
她不去想那是什么。
她只是将恐惧、疲惫、伤痛、对那十二大缸粮食的万般不舍,全部压缩成胸腔里那灼热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爬。
一寸一寸地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
黑暗中的时间失去了尺度,只剩下呼吸、心跳、以及身体与冰水、与砖壁摩擦的单调回响。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瑶草用手挡在眼前,待眼睛适应了亮度才看清楚,不是天光,而是微弱分散的、从缝隙透入的雪光反射。
暗沟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前,通往更深处。另一条向上,尽头是一块覆盖着积雪和枯叶的盖板。
瑶草选择了向上。
她推开盖板,积雪簌簌落下,冰冷刺骨,却是她此刻最渴望的触感。
她爬了出来。
外面是另一片废墟,不是那户富宅的范围了。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天空依旧是那种永恒压抑的铅灰色。
瑶草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如同刀锋般割进肺叶,却让她有一种重生般尖锐的清醒。
她活着出来了。
躺在雪地上,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穹,整个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瑶草喉间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
**
瑶草已经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挣扎着爬起来,将散落的粮袋重新收拢,用绳索捆紧,继续拖拽。
她的右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交替移动。左肩的旧伤撕裂后,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里绞动。
她的体温在流失,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她认得路。
那些她标记过的隐蔽点,那座倒塌的阁楼,那口干涸的排水暗沟——她将它们一个个串联起来,如同串联起一条回家的绳索。
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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