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极轻地垂下一瞬。
如同蝴蝶翅膀微微扇动,再抬起时,脸上已严丝合缝地换回那副惯常的神情。
平静,克制,毫无波澜。
不冷不热,疏离淡然,像一尊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雕。
眉目清晰分明,鼻梁高挺笔直,唇线紧抿如刀锋。
下颌线条冷硬利落,脖颈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情绪半分不露,仿佛连眼底最细微的涟漪都被冻住了。
乔凌眼皮轻轻一掀,眼底锐利的光霎时刺破空气,像两柄出鞘的薄刃,寒光凛冽。
眉宇间绷得极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整张脸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连睫毛都不敢轻颤一下。
傅知遥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攥住心脏,又骤然收紧。
胸腔发闷,心口隐隐发沉,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仿佛吞咽下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乔医生,我妹妹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迟滞,带着未尽的急切与隐忍的焦灼。
乔凌没等他说完,直接咧嘴一笑,笑得坦荡又直白,毫无遮拦,甚至带着点近乎锋利的戏谑。
“傅总,咱实话实说。您之前请来给傅小姐瞧病的那位,是哪个胡同口支摊儿、挂块破布就敢称‘神医’的江湖郎中?行医资格证,掏出来我瞅瞅
正儿八经注册在册的执业医师编号,能查到吧?还是说……
连电子备案都没有?”
傅知遥脸一下子拉长了,脸色沉如铅云,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牙关微紧。
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压抑的怒意与不容亵渎的维护。
“乔医生这话,是在怀疑我故意折腾自己亲妹妹?
她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不是试验台上的小白鼠。”
“不然呢?”
乔凌往后一靠,脊背稳稳地、不带一丝晃动地抵住宽厚的实木椅背,整个人的姿态看似松散,实则如弓蓄势。
双臂自然舒展,毫不僵硬,左手胳膊肘随意而精准地搭在椅背上,指尖微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右手拇指则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摩挲着骨瓷咖啡杯的细薄杯沿,指腹与釉面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沙响,“正常大夫。谁会?谁敢?
谁有这个胆子,让一个躺了整整三年、意识沉睡如深海、连睫毛都没颤过几次的病人,刚睁眼不到四十八小时,第二天就急着推着轮椅、架着支架、吆喝着练抬腿?
您当她是钢筋铸的?是合金打的?
还是出厂自带康复程序、插电即走、语音提示‘正在加载肌肉记忆’的智能义肢?”
他端起那只尚有余温的咖啡杯,手腕微抬,仰头灌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喉结缓缓滑入,苦涩浓烈,直冲舌根,仿佛把整片焦土的滋味都吞咽了下去。
语气随之沉下来,低哑、克制,却像裹着冰碴的铁锤,一字一顿,字字清晰,重重砸进空气里,像钉子钉进陈年木板。
“傅总,别嫌我嘴巴太冲。之前开的那张药单子,我扫了一眼,当场就蒙圈了。
成分杂乱无章,七七八八堆了十七味,君臣佐使全无章法。
配伍毫无逻辑,黄连配附子,升麻配芒硝,阴阳颠倒,寒热相冲。
剂量忽高忽低,甘草一日三十克,柴胡却只给三克,差出十倍都不止。更别说连基础药理禁忌都踩了三条线。
肝损药配肾损药,镇静剂叠抗凝剂,再加一味活血破瘀的峻猛之品……
瞎开药,乱调理,不是治病,是往火坑里推人啊。”
“要不是傅小姐骨头硬、意志韧、命够旺,早被那套折腾法子拖垮了筋脉、耗空了元气、伤透了根本。
别说站,怕是连喘气都得靠呼吸机续着。
散架都算轻的,崩解、枯槁、神散魄离,才该是那药方下可能的结果。”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一滚,目光如炬,锐利如刀锋出鞘,牢牢钉在傅知遥脸上,毫不避让,也不留半分余地。
“您真该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点的火,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又让谁端着锅往前凑,假借医名,行害人之实。这锅。烫手吗?不烫手?不冒烟吗?不熏眼睛吗?烟那么大,火那么旺,您站得那么近,难道真的一点都没闻到焦糊味?一点都没看到黑烟往上窜?”
傅知遥没吭声,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抠着西装裤缝,指甲刮过挺括笔直的羊毛料,把原本平滑如镜的布面揉出了几道浅浅的、细密的褶皱,像被无形手指反复碾压过的纸痕。
眼底乌沉沉的,像罩了层终年不散的浓雾,灰暗、滞重、密不透光。
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仿佛瞳孔深处早已熄灭了所有灯火,只剩无边无际的、无声的暗。
过了好一会儿,傅知遥才缓缓地。
极其艰难地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一下下用力磨过陈年旧木板,刮出刺耳而滞重的声响。
“那我妹妹,还有机会站起来吗?”
“有。”
乔凌吐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每个音节都像裹着冰碴子砸在地上,“但不是明天,也不是下个月,更不是您随便找个人画个虚无缥缈的饼、烧一柱香磕几个头就能等来的‘明天’。”
乔凌这几句话,像一把黄铜打造、齿痕锋利的老式钥匙,沉甸甸的。
泛着幽微冷光,咔哒一声,精准无比地捅开了傅知遥心里那扇锈迹斑斑、久未开启的厚重铁门。
门轴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呻吟,吱呀。
嘎吱。
仿佛十年未曾转动,锈蚀的金属在强行撕裂中发出令人心颤的摩擦声。
尘灰簌簌落下,如一场微型雪崩,扑扑地飘散在昏暗的光线下。
终于露出底下早已被遗忘多年、积满污垢的锁芯,以及那些卡死不动、布满红褐色锈斑的老旧齿轮。
以前,傅时颜一直静静躺着,不言不语,不睁眼,不动手。
不吃东西全靠鼻饲管维持,安静得像一幅被装进玻璃相框里的旧照片,泛黄、凝固、毫无生气。
所有安排,都围绕这张“照片”徐徐铺开。
找谁看病、怎么治、用什么药、住哪家高端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