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喊你动动手,还得我亲手写个红纸请帖,盖上私章,再雇个唢呐班子吹着《喜洋洋》一路送到你面前?”
萧燃立马泄气,肩膀垮下来,像漏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叹出一口气。
“得,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睡人家的床,嘴再硬也硬不过肚子饿。
您老吩咐,小的遵命。”
他蔫头耷脑接过那只不锈钢菜篮子,篮底还带着厨房的余温。
一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着几棵碧绿油亮的小青菜,一边低头嘟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两人听见。
“哎哟我的傅大律师,您说句话,小的爬山下海给您扛米都行。
扛十袋,不带喘的,路上还给您唱《东方红》助兴!”
傅知遥压根儿没接茬,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他这边飘一下。
他先将蒸笼稳稳架上灶台,旋钮轻旋,“噗”一声燃气燃起幽蓝火苗。
接着顺势接过萧燃洗好的青菜,手腕一倾,翠色鲜嫩的菜叶便利落地滑入砧板。
刀锋起落,快、准、稳,节奏沉稳如心跳。
绿叶与白根分明清爽,每一片菜叶都被切得长短一致、厚薄均匀,脉络清晰,边缘整齐,仿佛不是切出来的,而是用尺子量过。
用画笔描过、用最苛刻的审美标准校准过的一幅水墨小品。
萧燃看得直咂舌,忍不住脱口而出。
“牛啊!这刀工,搁古代能当御膳房首席切菜师傅,领双俸禄!”
他凑近两步,脸上浮起一抹玩味又促狭的笑意,笑嘻嘻地伸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真握着一支无形的话筒。
“咱来个即兴采访哈。
请问傅老师,三年前连鸡蛋都能煎成黑炭、锅底烧穿三次、连煮泡面都敢糊成焦块的那位厨房‘灾难级选手’。
如今咋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朋友圈里人人转发的‘米其林预备役’?是不是……因为咱们洛小姐啊?”
他尾音微扬,眼里满是试探与调侃,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根去。
傅知遥正低头切着薄如蝉翼的牛里脊,刀尖悬停了一瞬,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随即又稳稳落下,继续利落地片开下一片。
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垂着眼,声音沉静而淡然。
“刚开始就是自己懒得叫外卖,天天吃冷盒饭,熬夜熬得胃一阵阵抽着疼,实在扛不住了,才顺手学了点基础。
水煮蛋、番茄炒蛋、白粥这些最简单的。”
他顿了顿,手腕微顿,刀锋轻转,将最后一片肉片整齐码进盘中,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清晰,“后来嘛……发现她爱吃,但碰不了锅铲。
油星一溅就缩手,火候一高就慌神,锅盖掀开像拆炸弹,连电饭煲的‘煮饭键’都要对着说明书研究五分钟。”
“算是,也不全是。”
“哈?”
萧燃立马竖起耳朵,眼睛倏地睁大。
身子往前一倾,连围裙带子都绷直了,“这话说得跟谜语似的,云里雾里的,到底是不是啊?你倒是给句准话!”
傅知遥被他问得眉心微蹙,终于抬眼斜睨过去。
目光清冷又带着点不耐,没再接话,只转身“啪”地拧开燃气灶旋钮。
蓝焰“噗”一声腾起,舔舐锅底,锅气升腾。
锅底一热,“滋啦”一声脆响炸开,葱花爆香,姜末跳动,浓郁的油脂香气裹挟着鲜香,瞬间钻进鼻腔、漫过厨房门槛,直往客厅飘去。
萧燃赶紧擦干湿漉漉的手,几步退到厨房门边。
随意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平日里开会时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总监喉结滚动、全组噤若寒蝉的男人。
此刻正系着浅灰格纹围裙,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手腕翻转间节奏分明,刀落如风、火候精准、翻勺稳准。
烟火气扑面而来,活脱脱一个从云端坠入人间灶台的贵公子,清贵未减,却平添几分令人心安的温热与踏实。
他忽然有点出神,思绪像被拉回八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
八年前刚认识傅知遥那会儿,两人都还是穿着洗得发软的蓝白校服的高中生。
萧家因父亲工作调动,临时搬来宁城,挤进了老城区一栋贴着瓷砖。
墙皮泛黄的六层老楼。
傅知遥就住在他们家对门,门牌号302,门把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搬家胶痕。
那人长得清瘦俊气,皮肤很白,下颌线干净利落。
总爱穿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话不多,声音低而清晰,成绩好得离谱,常年霸榜年级第一,试卷发下来连标点错误都被老师圈出来当范本讲。
而他自己呢,作业靠抄同桌后三排的草稿纸。
考试靠蒙Abcd随机组合,课间永远蹲在教室后排电脑前打野怪,键盘敲得噼啪响,耳机里全是团战吼叫声。
萧妈特别稀罕傅知遥,逢年过节汤圆粽子月饼样样不落,次次拎着红布包好的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对面302送,回来还念叨。
“多懂事的孩子啊,连楼梯口见了都主动问阿姨好。”
时间一长,傅知遥估计也觉得光收礼不回礼太不像话。
某天放学后,他抱着一沓崭新习题册站在萧家门口,书页边缘裁得齐整,封皮印着烫金校徽。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等萧燃探出头,便平静道。
“我帮你补课吧。”
傅知遥可是回回考试都拿年级头名的狠人,连数学压轴题都能三分钟解出三种算法。
萧母当场感动得直抹眼泪,拉着傅知遥的手反复说“我们家小燃就托付给你了”。
一开始萧燃心里还老大不痛快,靠在门框上撇嘴嘀咕。
“补啥课?我又不考清华北大,他这是闲得发慌,纯属瞎操心、多此一举!”
结果有天上学路上,几个校外混混蹲在校门口梧桐树后,突然窜出来堵他,推搡着抢他书包,嘴里骂着脏话,一人抬脚踹向他小腿骨。
正好被傅知遥撞见。
那人连书包都还没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一手卡住领头者手腕反拧,膝盖顶住对方后腰狠压,另一只手顺势夺下对方手里甩着的铁链。
动作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只听见骨头错位的闷响和几声杀猪似的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