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看见他后脑勺钻出来，湿漉漉的黑发糊在头皮上，沾满泥浆。
“陆宴舟！陆宴舟！”
她一把把他翻过来，手指刚贴上他鼻子下面。
没气！
手一哆嗦，她立刻掰开他嘴巴，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抠出堵在嘴里的泥沙。
她俯身低头，嘴对嘴吹气，接着一手压胸口，一手按胸骨，一下一下使劲按。
“醒过来！给我睁眼！”
他还是一动不动。
宋亦手上一点没停，死命按他胸口，喉咙里吼出哭腔。
“醒啊！求你醒啊！”
咔嚓一声脆响，肋骨断了。
陆宴舟猛地呛出一口泥水，身体剧烈抽搐，眼皮颤了颤，哑着嗓子哼了句。
“疼……好疼……”
人还活着。
宋亦脑子一松，整个人直接瘫坐到地上。
“活下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你咋样？还能自己撑着站起来不？”
陆宴舟眼皮耷拉着，脑袋轻轻晃了晃。
“腿……断了……疼得讲不出整话……”
宋亦一把掀开他裤管。
大腿往下全是乌青发紫的淤痕，但骨头没歪。
咬紧后槽牙，双手往他腋下一穿，硬生生把他扛了起来。
“我背你，走！”
陆宴舟费劲地点点头，眼睛始终没睁开。
宋亦心一沉。
八成是头磕着了。
她侧头瞥见他后脑勺衣领边缘露出一道暗红结痂的伤口。
她不敢往空旷处跑，也不敢走陡坡。
只好专挑树多的地方钻。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信号格空空如也。
脚下碎石一硌，身子猛地一歪，泥巴路一滑，她整个人往前扑通跪倒。
膝盖狠狠撞在地上，陆宴舟整个重量全砸她背上。
她抖着手解开缠在两人身上的外套带子。
先把陆宴舟小心挪开，撑着树干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
歇了半晌，疼劲儿压下去一点，她一咬牙，又蹲下去。
陆宴舟趴在她背上。
“放……放我下来……别管我了……”
“少废话！”
宋亦一把拽紧带子。
“扔这儿？等着被水冲走？你瘸着一条腿，连爬都费劲，咋躲？！”
“这是……我的劫数……逃不过的命……”
“命？扯啥淡！你才二十七！不想活了？！”
她一步一趔趄，脚底打滑。
“咱俩一块来的，就得一块回去！”
“你妈还给你留着汤在灶上温着呢，别在这儿说丧气话。汤是排骨炖的，放了三片姜，你小时候最讨厌姜，每次喝汤都偷偷把姜片捞出来扔掉。她现在还记得。”
陆宴舟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宋亦后脖颈上。
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我答应你，一定把你带回去。”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自己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流。
“一块来，一块回。”
直到眼前灰蒙蒙的雾气里，终于漏出一点山脚的轮廓。
她刚想咧嘴笑，背上却突然没了动静。
宋亦心头一揪，连声喊。
“陆宴舟！陆宴舟！说话啊！”
他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死透……我还……想活……”
宋亦只能一直说话。
“……谢……谢你……下回……我……”
“别说了！打住！”
她猛地收紧手臂，把他的身体往上托了托。
“刚还拍胸脯说要活下来、要跟我一起回屋煮面呢，这会儿倒开始留后话？陆宴舟，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我说带你回去，你就得给我挺住，当耳旁风是吧？！”
“我……真……抬不动眼皮了……”
“抬不动也给我睁着！”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让视线对上自己。
“看我！看着我！你眼睛闭一下，我就把你丢这儿！”
“你要躺平了，我这半天拼死拖你也白干了！”
她哭得牙齿打颤，声音撕得又哑又粗。
“求你……再熬一熬……别走……求你了……”
他那只手冰得像块冻过的铁片，轻轻蹭了下她的手指。
她立刻反手攥住，用力到指节发白。
“谢……谢……”
嘴唇翕动两次，声音细如游丝。
手一滑，落了下去。
宋亦浑身一僵，血都停了半拍。
“陆宴舟？”
没有回应。
“陆宴舟？！”
“陆宴舟！！！”
她张嘴喊。
“救……”
眼看飞机就要掠过去，她狠心把陆宴舟往雪地上一放，抄起外套朝天拼命甩，边跳边吼。
“有人！救命啊！！！”
光柱“唰”地劈开雪雾，照在她脸上。
霍励升一眼就认出了。
“马上停！我要下去！”
他扣住舱门扶手。
“这林子太密，悬停都危险，根本没法落！”
“靠过去！把梯子放下来！”
霍励升左手已摸向舱门解锁阀。
飞行员刚想劝，就见霍励升一脚踩上舱门，单手扣住边缘，半悬在外。
他翻身出舱，踩上绳梯，最后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
靴底陷进雪坑，他前倾卸力，随即站直。
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
“找到你了。”
宋亦眼泪哗一下全涌出来，哭得鼻涕都糊了一脸，嚎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你怎么现在才到啊！！！”
霍励升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心。
“别抖了，我到了。”
他左手抚上她后颈。
宋亦刚抽噎两声，猛地咬住嘴唇憋住哭腔，攥着霍励升的袖子就往陆宴舟那边拽。
“快！快救他！陆宴舟不行了！”
“霍生……求你救救他啊！”
“好，马上。”
他松开手，大步朝陆宴舟冲过去，单膝蹲下。
手指搭上他脖子摸脉搏，又扒开眼皮看瞳孔反应。
不到半分钟。
搜救队抬着担架飞奔而至，把人抬上直升机紧急转运。
“放心，他挺得住。”
宋亦傻傻点头，膝盖一软直接往下滑。
霍励升眼疾手快兜住她。
解下自己外套裹住她肩膀，打横抱起，手掌护住她后脑勺。
“没事了，我来接你了。”
委屈、后怕、虚脱感一股脑儿翻上来。
她揪着他衣襟，喉咙里呜呜地响，只敢叫一声。
“霍生……”
“轰——！”
宋亦浑身一激灵，眼睛瞪得溜圆。
“霍生！霍生！”
霍励升双臂一收，把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嘘，安全了，抬头看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瞟。
头顶山林上空，密密麻麻全是直升机和小飞机。
“是……搜救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