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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酒的?抄家灭门?图啥啊?”

王茁听得直挠头。

“关键在‘曲’上!这酒的酒曲,比绣花还费工夫,要选三伏天的麦子,晾足七日,再掺上陈年老窖底泥、山泉活水、百草碎末,分三次拌匀,每日翻动十二回,阴干、闷堆、醒曲,缺一不可。”

“外人根本摸不清门道,连温度、湿度、时辰都得掐准到一刻钟之内。有人上门想合伙,人家不松口,对方脸一黑,转身就往死里整。”

“太离谱了吧!天下酿酒的铺子少说几百家,凭啥非捏这一家的软柿子?”

王茁气得拍大腿,手掌震得凳子吱呀乱响,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因为是御酒啊!外人看的是体面,有些人盯上的,是攥着酒曲就能呼风唤雨,皇上爱喝,别人就得排着队求;天下商旅要买,价格翻三倍都抢破头;地方官吏逢年过节得备足三十坛走礼;边军犒赏也点名要它压惊提神。钱和势,全压在这几斤曲子上了。”

王玲琅说着,又啜了一口。

“这口感……差不了多少了。”

“我就是搓搓米、泡泡水、捂捂缸,瞎捣鼓出来的糙酒,哪儿敢跟御酒比?”

王青山摆摆手。

“这口感……差不了多少了。”

“也是,兴许送酒那人就想着哄谢侯开心,把名头吹得比天还高。”

王玲琅歪头笑了笑。

“不过啊……要是真还有人能酿出醉仙酿,那就好了。”

“玲琅,你咋还盼着醉仙酿这玩意儿真能传开呢?你不是讲过嘛,那酿酒的一家子,就剩几根独苗了?一个被发配岭南,两个病死在逃难路上,最后一个藏进深山,至今没音信。”

王青山仰起脸。

“不过啊……要是真还有人能酿出醉仙酿,那就好了。”

“我就觉得亏得慌啊!这么香、喝了还有劲头的酒,要是让我来经手,我保管把它推到天南地北去,大伙儿一提起醉仙酿,准得想到咱景朝,顺带想起王玲琅这三个字!别看眼下咱家吃喝不愁,可边境那头早不安生了。”

“胡骑前月已劫了三座屯堡,官府十有八九要调兵,粮秣、军械、战马全得往外运。这些话,还是我在侯府当差时,蹲墙根听来的,守门的张老五多喝两碗,嘴就没把门。”

“你是想靠这酒,帮景朝在外地挣个脸面?”

王玲琅眨眨眼。

“爹!您还懂这个?”

“嗨,别小瞧我这泥腿子!村里老少爷们儿凑一块儿扯闲篇,谁不说两句朝堂上的事儿?吹点牛、猜点风,再正常不过啦!”

王青山举起酒碗。

“王茁,发什么呆?快抿一口!”

“哎哟……哦。”

王茁早听傻了,碗端半天没动。

她仰脖灌了一大口。

刚下肚,脑袋就开始发轻,眼前发晃,脚底像踩了棉絮,身子直打晃。

“这味儿……”

“哐当!”

话没说完,人就软趴趴地扑在桌上,呼呼睡死过去。

“二哥!二哥——”

王玲琅撂下筷子。

“二哥以前真喝过酒?”

“喝过,但肯定没碰过这么冲的。”

王青山声音平平。

“那你呢?脑袋晕不晕?眼皮沉不沉?”

“不晕,也不困。”

“再尝一口。”

“成。”

她应得响亮,端起碗沿,凑近唇边,小口啜饮。

“满口留香,上头!”

王青山盯着她,“玲琅啊,以后家里宽裕些,你也支个摊子,做点营生。种地太熬人,留给我跟你娘就得了。”

“二哥酱菜摊才刚搭起来,我就急着张罗自己的事?那不是乱套了?不如先齐心协力,把二哥那摊子扶稳了,我再盘算自己干啥。”

其实打二哥说要卖酱菜那天起,王玲琅心里就有谱了。

“地照种,还得多种,不然那本手抄秘方攥在咱手里,不是白费劲?今儿刚落雨,过两天林子里保准冒松茸,我和乐欢一道去拾。”

王青山听着,“行,都依你!如今这家里你说了算,我跟你娘放一百二十个心。”

“爹就不怕,我一通瞎忙,反把家底给折腾散了?”

王青山一听就懂闺女话里藏着的意思。

“你娘跟我啊,岁数上去了,心有余力不足喽。王蘅现在也当爹了,家里这些事,他该挑担子了。你想干啥就放手去干,别怕,有爹在呢。”

“爹这话一说,我心里可踏实了。”

王玲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爹,我敬您一碗!”

“好嘞!王茁醉了,咱爷俩喝个痛快!”

天刚擦黑,王蘅一脚踹开院门,刚跨进屋檐底下,就撞上从厨房出来的王玲琅。

两人眼神一对上,王玲琅立马就察觉到了。

大哥这会儿身上跟冒火似的,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直往外冲。

“王蘅,你咋这时候才到家?”

王玲琅侧身让开一步,手里还攥着半块刚出炉的王米饼。

张巧凤听见动静,拎着围裙就奔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衣服全贴身上了!咋不找个屋檐躲躲?”

“谁能想到天说翻脸就翻脸?我又没揣伞!”

王蘅嗓音沙哑。

王蘅皱着眉。

“娘,灶上还有吃的不?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回屋换身干爽的。”

“留着呢,热乎着呢!你赶紧洗把脸换衣裳,我这就给你端去。”

张巧凤一看儿子脸色不对,话没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跑。

王玲琅刚才跟爹喝酒喝得兴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晃晃悠悠往自己屋走。

“四姐姐,快看快看,我今天写的字!”

她刚推开门,王乐欢就举着一张纸扑上来。

“行,姐姐给你瞅瞅。”

王玲琅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一边翻看纸页,一边指点。

“这一横写得稳,这一撇有劲儿,真棒!”

她用指尖点了点第三行末尾那个禾字,又托起王乐欢的手腕,轻轻抬高。

“这里再悬一点,力要送到笔尖。”

俩人正挨着脑袋说话,门外突然“哐”一声响。

是房门被猛推开,接着传来王蘅炸雷似的吼声。

“王玲琅!你给我滚出来!”

王乐欢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缩进姐姐怀里,小声抽气。

“四姐……大哥吼得好吓人……”

“不怕不怕。”

王玲琅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松开手。

“你先躺下,盖好被子,姐出去看看啥事。”

她俯身替王乐欢掖紧被角,又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直起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