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沸腾的声音让兰因有些疑惑。
心想大家都在吃海鲜,这个人饭前还要来熬点药喝?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股苦涩酸腐,混杂着海藻发烂后的腥膻,以及某种放了三年的老陈皮与烂树根在锅底烧焦后的恶臭气味传了出来。
浓郁的黑烟从陶罐里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朵小小的乌云。
兰因瞳孔地震。
整整十五天,哪怕是教皇殿最油腻的金箔炖龙髓,也没能让她产生如此生理性的退避冲动。
那股苦味仿佛是一柄长了倒刺的铁刷,隔着数丈远的距离,蛮横地刷过她的鼻腔,直击天灵盖,连舌根都无端泛起一层麻木的酸水。
“这……这是在炼毒,还是在煮泔水?”
兰因手里的银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玉碟边,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软榻后方缩去。
她的神色垮了下来,透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唐三!快把那玩意儿端走!”
“谁把老海盗的洗脚水架在火上烧开了?!”
吉祥用厚布包着滚烫的药罐,向兰因看过来,眼底泛起急切的泪光。
“姑娘!别怕!药虽苦,但能救命啊!”
他麻利地将翻滚着诡异绿白沫子的汤药,分别倒进了三个大海碗里,滚烫的黑气蒸腾而起。
“深海阴煞入骨,寒毒已攻心脉!”
吉祥端着两碗药,直奔兰因冲了过来。
“再不喝,寒煞顺着十二重重楼倒灌,今夜子时你就要全身冻结,神仙难救了!”
“快!趁热大口咽下去!连喝三碗,逼出心头血煞,还能留得一线生机!”
热腾腾的绝命苦味迎面扑来。
“你不要过来哇啊啊啊——!!”
兰因吓得花容失色,软绵绵的身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
她一把掀开毛毯,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游鱼一样呲溜滑下了软榻。
连退三米,步履凌乱。
两只手死死抓着唐三后腰的衣料,将整张脸严严实实地埋进了唐三宽阔的脊背阴影里。
“唐三!救命!”
兰因的声音隔着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微颤的哭腔。
“他要毒死我!他绝对是修罗那瘪犊子派来的刺客!”
“这玩意儿喝下去,我当场就能转世投胎!”
唐三清冷的眉眼,在身后少女贴上来的那一瞬,不禁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
衣料被她攥得发皱,隔着薄薄的布帛,能感受到她身上软软的温热气息。
唐三轻咳两声,上前迈出半步,将兰因完全挡在身后,截住了急冲而来的吉祥。
指尖微动,控鹤擒龙的暗劲如同一张柔韧的棉网,卸去了青年身上的冲势。
吉祥身形骤止,手中的两个粗瓷海碗纹丝不动,连一滴滚烫的黑药汁都没溅出来。
“这位小哥,别急。”
唐三声音清润平缓,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而来。
吉祥急得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你……你快让开!你怎能如此糊涂!”
“她面如金纸,脉象悬绝,分明是极阴之煞缠身!”
“这深海乌骨汤虽然伤胃,但唯有以至苦至寒之草,反向刺激脏腑回阳,才能破开死局!”
“多耽搁一刻,她就少一分活路!”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真真切切地在为一条陌生的性命担忧垂泪。
躲在唐三背后的兰因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淡橘色的碎发搭在眉梢,露出一双警惕的浅紫色眸子。
看着那个急得快要给自己跪下的年轻男人,她微微一怔。
不是。
这傻小子……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体内的那不是什么阴煞,那是光翎留下的极致之冰,与白泽神力、天使神光融成一团的力量。
平时懒得运转,自然就显得四肢微凉、体弱乏力。
合着在这位土郎中眼里,自己已经是一具喘着气的活尸了?
唐三神色微动,垂眸看向吉祥手中的药碗。
汤汁漆黑如墨,上面漂浮着几星未化的药沫,气味确实刺鼻难闻。
他伸出手,轻轻端过其中一碗,凑近鼻端,神识微凝。
紫极魔瞳在眼底掠过一抹淡紫流光。
仅仅嗅了三息,唐三带着几分看戏笑意的神情,骤然收敛,眼底浮现出一抹惊异。
“乌骨藤三分,取其通络之性,却用烈火先炙后煮,拔除了内蕴的燥毒……”
唐三低声自语,“配以深海寒藻芯五钱,引药力直下足厥阴肝经。”
“以至寒之引,行破瘀之实……”
这药方,配比粗鄙。
用的全是海岛沙滩上随手可捡的下等草药,年份驳杂,火候急躁失衡。
若是换了大陆上寻常的医师来看,定会痛斥这是一碗杀人的毒汤。
可是……
唐三乃是唐门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玄天宝录的毒经与药篇早已被他参悟到了化境。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粗陋表象下,隐藏的惊天构思。
这是一种将“针灸行气之法”烙印进汤药气机里的神妙构想。
每一味粗糙的草药,对应的不是病症,而是人体十二经脉的关窍穴位。
药力入喉,便如同十三根看不见的气针,由外向内,强行冲开闭塞的穴海。
在偏僻海岛上,竟然有人能仅凭自学,琢磨出如此另辟蹊径的通脉药理?
唐三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清瘦青年,黑眸里,掀起了不寻常的波澜。
“这药方,是谁教你的?”唐三沉声问道。
吉祥被他那深邃如海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抓紧了怀里的旧药箱。
“没……没有人教。”
他低着头,有些自卑地绞着手指:“岛上没有大宗门的医书,只有些前人留下的残卷。”
“有些弟兄出海受了寒,断了腿,没钱去瀚海城抓名贵药材,我就……我就只能去海边试那些野草。”
“自己尝多了,就知道哪种草能通哪条筋。”
“刚才……刚才是我鲁莽了,冲撞了你们。”
吉祥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以为自己的土法子惹怒了这些来自大陆的大人物。
“行了行了,吉祥你小子退后。”
紫珍珠提着酒坛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她平日里虽然凶悍,但看向吉祥的目光里,带着少有的回护之意。
“几位,别跟这呆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