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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韫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让车夫随意在西市附近走走。

西市繁华依旧,人声鼎沸,各种叫卖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她让马车停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戴上帷帽,带着兰香下了车,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谢韫仪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前驻足,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柜台里陈列的笔墨纸砚。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方青玉镇纸吸引。

那镇纸质地温润,雕刻成青竹的形状,竹节分明,清雅别致,让她莫名想起江敛书房里那几竿瘦竹。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铺子。

“姑娘看看什么?这方青竹镇纸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工也精细……”

掌柜见谢韫仪一行人衣着不凡,热情地迎上来介绍。

谢韫仪拿起那方镇纸,触手温凉。

她正细细端详,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韫仪似有所感,抬起头,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是江敛。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衣,外面罩着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像是从远处匆匆赶来。

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静静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歉意,有犹豫,有期待,还有紧张。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掌柜都噤了声,感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谢韫仪的心,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谢韫仪握着镇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稍稍清醒。

他终于……来了。

她放下镇纸,转身,隔着轻纱平静地看向他,谢韫仪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江敛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哑声唤了一句:“……般般。”

这一声呼唤,低沉而艰涩,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谢韫仪的心因这一声呼唤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问江敛:你来,就是为了叫我一声?

江敛读懂了她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方被她放下的青竹镇纸,又移回她脸上。

“那方镇纸……很适合你。”

他忽然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声音低哑:“和你一样清雅,坚韧。”

谢韫仪抿了抿唇。

他还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连夸人都带着几分生硬。

“江大人特意寻来,就是为了夸这镇纸清雅坚韧?”

谢韫仪那一声带着嗔意,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江敛的心尖上。

他看着她隔着轻纱的朦胧侧脸,帷帽的阴影下,她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清晰柔美。

江敛喉结滚动,那句“是特意来寻你”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因为裴璟那事,他不想吓到她,更怕唐突了她。

“我……”

江敛有些小心翼翼:“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多日的词。

不是解释,是请罪。

谢韫仪没有看他,只是将镇纸又放回了柜台原处,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请罪?”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江大人何罪之有?公堂之上,若非大人仗义执言,民女清誉恐更受损。民女感激不尽,何来请罪一说?”

她这般客套疏离的语气,像一根细针扎了江敛一下。

他宁愿她骂他,恼他,质问他为何隐瞒,为何逃避,也好过这般云淡风轻的说感激他。

“不是因为这个。”

江敛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铺子里本就狭窄的空间,因他的靠近而显得更加逼仄。

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春日的空气,丝丝缕缕地侵入谢韫仪的感官。

“是因为……我瞒了你,瞒了你我和裴璟的关系。”

他终于说出来了。

谢韫仪的心因他这句话一颤,她转过身正对着他,虽然隔着帷帽,但她能感受到他灼热而专注的视线。

“那江大人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她轻声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是觉得我愚钝不堪,不值得知晓?还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无需提及?”

“不!绝非如此!”

江敛急急否认,冷峻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焦灼,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伸手,似乎想去拉她的手解释,却在触及她衣袖边缘时猛地顿住,手指蜷缩着收回,只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艰涩。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裴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是我此生最不堪最想抹去的印记。裴家于我,是耻辱,是枷锁。我与他,虽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甚至……心存厌恶。”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痛色。

“告诉你这层关系,无异于将我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你看。我怕……怕你因此厌弃我,怕你觉得我身上流着裴家的血,便也污浊不堪,更怕你因此疏远我,再也不愿见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和自我厌弃。

“公堂之上,裴璟当众揭破,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我怕看到你眼中的鄙夷和憎恶。所以我逃了,像个懦夫一样逃了。”

谢韫仪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因被隐瞒而产生的委屈,在他如此坦诚近乎卑微的剖白中悄然融化。

原来,他不是不信任她,不是觉得她无关紧要,而是因为太在意,太害怕失去,所以才选择了最笨拙的逃避。

她想起他那日在公堂上那决绝而孤注一掷的眼神,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想起这几日,他都杳无音信,却又在她出门散心时,又如此凑巧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