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没去管那些目光。
她知道,这时候最值钱的不是解释,是抽检的人自己写下来的那几行字。
查了二十多分钟,白衬衫男人把本子合上,先说了一句:“分店这边先到这里。”
赵婶刚要松口气,又硬生生压住。
还没写结论。
没写,就不算完。
程意看着对方,问得很稳:“麻烦你把今天看的项目和现场情况写一下,我们留底配合。”
白衬衫男人看了她一眼,倒没有露出不耐烦,反而淡淡应了一声:“会写。”
他走到柜台边,拿过记录本,写了几行:食材来源可追溯,留样制度执行,排烟排水基本符合,现场卫生良好。末尾签了名,又让白大褂那位也签上。
林晓站在旁边,看见那几个字,心口那根绷着的线终于稍微松了些。
白衬衫男人把纸推过来:“下一站去镇南店。”
程意点头,没多说废话,只把那页先夹进文件夹,再抬头道:“老店那边我带路。”
张勇立刻接过话:“分店这里我守着。”
赵婶也反应快:“我留分店。”
这分配跟昨晚定的一模一样。
谁都没乱。
白衬衫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门口那几位看热闹的,见人出来,立刻往后退开一条路。修车师傅还故意大声说了一句:“查得挺细啊?”
白大褂那位没回,白衬衫男人只淡淡说了句:“按流程。”
这三个字,比什么风言风语都压得住。
——
镇南店那边,白工早就等在门口了。
抽检的人还没到,他已经把前厅通道先让出来,保安也站在不远处看着。福来馆那边门口今天安静得离谱,老板不在,毛呢外套表弟也没出来,只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头有人往这边瞄。
抽检一进镇南店,老店那股紧张和分店又不一样。
这边人更多,锅更大,单子更厚,客人的眼睛也更多。前厅只要有一点乱,外面就能把“查出问题了”传得满走廊都是。
林晓不在,前厅是赵婶不在后的另一个帮工顶着。人没她俩利索,但幸好白工先压住了门口。程意一进来,什么都没多说,先让出通道,再把准备好的两摞资料放到柜台边。
“老店这边,查哪项先从哪项走。”
白衬衫男人抬眼看了一圈,先看的是出菜口和留样柜,随后目光落到后厨那口大锅上。
“供餐那几天,用的是这里?”
“是。”程意回道。
“相关记录在吗?”
张勇立刻把供餐那夹单子单独抽出来,样菜、交接、后勤签字、供货点盖章,夹得一层一层,翻起来很顺。
白衬衫男人翻得比刚才更久。
翻到文化馆那几张时,福来馆那边终于有人站不住了。
毛呢外套表弟端着个空盘子从门里晃出来,装作路过,耳朵却明显往这边竖。走到一半,被保安直接拦了一句:“吃饭去自己店里,别在这儿站。”
他脸色一沉,端着盘子又转回去了。
这一幕没人说什么,可抽检的人显然都看见了。
查到最后,白大褂那位把后厨水池边一处角落指了一下:“这里再收一收,容易积水。”
张勇立刻点头:“好,我今天收摊就改。”
对方点了点头,没再追。
程意心里很清楚,这句“再收一收”,其实已经算轻了。人家是真按查出来的说,没有借机上纲上线。
十几分钟后,老店这边的结论也写了。
留样制度执行。
供餐记录齐备。
后厨卫生良好。
个别细节建议整改。
“个别细节”这四个字,反而比“完全合格”更让程意心里踏实。
因为太完美,容易让人觉得敷衍。
有一两句具体的整改建议,说明人家是真查了、真看了、也真认了大体没问题。
抽检的人走出镇南店时,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像松开了。
白工跟着送到门口,回头时额头都有汗。
“总算走了。”
张勇把那页结论夹进文件袋,手还在发热,嘴里却忍不住骂一句:“他们这两天憋着,原来就等这个。”
程意看着福来馆那边关着的玻璃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等抽检来压我们。”
“可现在抽检写了字,这一轮他们就压不住了。”
她话音刚落,福来馆那边的玻璃门忽然开了。
福来馆老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勉强,冲白工那边问了一句:“抽完了?”
白工看他一眼,没顺着客套,只回了一句:“抽完了,你们也准备着吧,轮到你们时别乱。”
福来馆老板脸上的笑僵住,眼底那点火却压不住了。
程意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店和分店这一轮都站住了。
接下来,风就该往福来馆那边吹了。
白工那句“你们也准备着吧”,像一把不轻不重的锤子,正好敲在福来馆老板心口上。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两秒,随即又硬撑出一层客气。
“那是当然。”
“查就查,我们也按规矩来。”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已经不稳了。
程意看了一眼,没停,带着文件袋转身进了镇南店里间。她现在比谁都明白,抽检的人刚走,这口气还不能松。写了结论不代表往后没事,只说明这一轮她们没给人抓住。真正会不会乱,看的是接下来这一两天谁先失手。
张勇把两张结论纸摊平,等墨迹彻底干,再夹进文件袋最里层。
“分店一张,老店一张。”
他手指压着纸边,眼里发亮,“这下谁再说我们不干净,我就把这两张甩给他看。”
赵婶在旁边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力。
“我这半天心都吊着。”
“尤其抽到老店那会儿,我真怕哪个角落给他们看出问题。”
程意把围裙重新系上,语气还是稳。
“怕归怕,手不能乱。”
她看向两人。
“今天咱们能站住,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这段时间每一步都补到了。”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号牌小票。
她刚才一直在前厅带节奏,没敢回头看太多。
直到这会儿,心口那团绷着的线才彻底松开一些。
“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