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正好在旁边帮李秀芝择菜,头也不抬。
“你一天能吹八回。”
老梁头噎了一下,指着王婶。
“你这张嘴跟老马一个师傅教的。”
老马立刻不乐意。
“别啥都往我身上扯啊。”
院里笑了一阵。
宋梨花把鱼过完秤,记好账,又让陈强把大鱼先送厂里,小鱼和碎鱼按学校、医院的量分开。
陈强接单子时,也提了一句:“我刚才从村口过来,看见孙桂兰往所里去了。”
李秀芝手上的动作慢了慢。
“她真去了。”
老马哼了一声。
“去就对了。赵永贵在家说过啥,都该说。别让他在里头装没事。”
宋梨花没说话。
她把车单递给陈强,只交代:
“路上慢点。今天货多,别赶。”
陈强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到晌午后,小刘先来了。
这次他不是风风火火跑来的,走得很稳,进门先喝了一碗热水,才把话说出来。
“孙桂兰上午说了不少。”
屋里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李秀芝问:
“她说啥了?”
小刘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边。
“她说赵永贵前头回家时,提过后街老孙头。他原话是,“那老头眼睛太贼,嘴也快,得让他闭几天嘴。””
老马一下站起来。
“啥?”
小刘点头。
“她以前以为是气话。后来老孙头真挨了打,她心里也犯嘀咕,但没敢问。今天全说了。”
李秀芝脸色沉下来。
“这就对上了。”
王婶气得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拍。
“他还说自己不知道底下人动手?这不就是他嘴里冒出来的?”
小刘接着说:
“还有车队家属那边。赵永贵有一次吃饭时骂过,说“车队那几个媳妇要是都稳住,男人就不好拆。先找那个姓周的小媳妇,她心软。””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李秀芝嘴唇抿紧。
老马气得连骂都骂不出来。
这不是猜了。
这是赵永贵在家里亲口说过。
小刘继续道:
“孙桂兰还说,孩子帽子那次以后,赵永贵回家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问他是不是外头事顺了,他说了一句,“人家最怕啥,就得让她先想啥。””
李秀芝手里的碗一晃,差点掉了。
宋梨花伸手扶住。
“娘。”
李秀芝脸色发白,缓了几息,才咬着牙说:“他那时候还高兴?”
小刘低声说:“孙桂兰是这么说的。她说自己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才知道,那话是冲你们家来的。”
王婶骂了一声。
“畜生。”
这回没人拦她。
连小刘都没说话。
屋里每个人都明白,这几句话比很多外头的证据还扎人。
因为它说明,赵永贵不是慌乱之中做错了几件事。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哪家怕孩子,哪家媳妇心软,哪个老头眼尖嘴快。
他挑着人下手,还在家里把这些当成能耐来说。
李秀芝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桂兰说这些,赵家老太太知道了不得又骂她?”
小刘说:
“支书也考虑到了。赵所长让人跟孙桂兰说了,回去以后要是家里再闹,可以直接找支书。孙家那边也有人看着。”
李秀芝点点头。
“那就好。”
老马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
“婶子,你还替她担心呢?”
李秀芝抬头看他。
“她现在说的是实话。她要是因为说实话回去挨骂,谁心里能好受?”
老马被问住,挠了挠头。
“也是。”
王婶叹道:
“她这回也算把自己从赵永贵那边摘出来了。”
“不是摘罪,是摘那个脏兜子。前头赵永贵啥烂事都往她身上压,她总不能一直背着。”
宋梨花听着,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孙桂兰这次不是要害谁。
她是终于不想再替赵永贵扛了。
下午,消息传到后街。
老孙头听完以后,坐在摊前好久没说话。
老王头问他:
“咋了?气傻了?”
老孙头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
“我就说,他们打我不是临时起意。”
卖豆腐的气得脸通红。
“他说让你闭几天嘴,这不就是叫人打你吗?”
老孙头慢慢吐了口气。
“现在说清了也好,省得饭馆那个还说后街那事跟他没大关系。谁走了后门,谁递了话,谁动了手,都得算。”
老王头点头。
“得算。一个都别漏。”
而车队那边,小周媳妇听完,也坐了很久。
高老板站在院里,脸色黑得吓人。
小周媳妇反倒比他平静一些。
“他说我心软?”
陈强在旁边没敢接话。
小周媳妇冷笑了一声。
“那他这回看错了。”
高老板看她一眼。
小周媳妇站起来,把水壶放到司机屋门口,声音不高。
“后头要是还要我去说,我还去。我前头是心软,后头不是没脑子。”
车队几个媳妇听见这话,都点头。
有人说:“对,心软不是给他们拿来踩的。”
这句话很快又传回宋家。
李秀芝听完,点头说道:“小周媳妇这回是真站住了。”
宋梨花说:
“她本来就不弱。只是前头被吓住了。”
老马在旁边接:“赵永贵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他想捏软柿子,结果捏出一手刺。”
王婶笑了一声。
“你这话糙,不过挺解气。”
傍晚,支书来了。
他一坐下就说:
“县里那边今天下午又加问赵永贵了。拿孙桂兰说的那几句话问他。”
老马立刻问:“他咋说?”
支书冷笑。
“还能咋说?先说孙桂兰记错了。后头赵所长把几件事时间一对,他又说自己只是随口抱怨。”
王婶立刻拍炕沿。
“又是随口!”
支书点头。
“赵所长当场就说,这些“随口”咋都能跟后头的事对上?”
“你随口说老孙头嘴快,他后头挨打。”
“你随口说小周媳妇心软,她后头被人劝。”
“你随口说宋家怕孩子,孩子帽子后头就出了纸条。哪来这么巧?”
李秀芝听得胸口发闷。
但这次,她没发抖,只冷冷说:“他没话了吧?”
支书说:“没话了,脸色难看得很。”
老马一拍大腿。
“该!”
支书又说:“县里现在对他这边看得更重。前头是证据把他往里压,现在是他自己家里说的话,把他往里压。”
李秀芝低声说:“这叫自作孽。”
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