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微凉。
自那日在潭边与顾沉说起“今年要跑“,沈清便后悔了。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知道她的事?
好在顾沉也没再提起,两人依旧一起出摊、看星图,好像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庵中因少女溺亡一案对沈清的态度有了明显缓和。
姑子们不再经常打手板、呵斥她。
住持虽仍板着脸训诫她,可沈清心里明白,她心里是松了口的。
沈清今日在北山观中独自计算几组天象轨迹,准备之后向顾沉请教。
夜色不知不觉沉了下来,她伸了个懒腰:“唔……懒得动弹!”
现下观里无人,不如小睡片刻,明天早晨再偷偷回庵,也不影响早课!
洗完热水澡居然就能美美的睡一觉,沈清觉得这个世界从未如此美妙过。
山里不时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她有些胆寒,小声嘀咕:“我虽不怕鬼但怕黑……要是有手机,一定叫顾沉来壮胆……”
困意袭来,刚要合眼,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猛地坐起,心中警铃大作,这世界无鬼,最可怕的倒是人!
她先是抄起桌上的一柄拂尘,心想这不就是古装女主最常见的“没用武器”吗?再环视四周,想找点更趁手的……
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清手里握了一支毛笔……
月光照进来,落在一人的面庞上。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深蓝行袍,腰间系着一枚古铜色天象佩,眉眼潇洒,步伐沉稳。
他站在门槛边,有些好奇的盯着她。
沈清心中一惊,正要开口呵斥,男子却先一步出声:“夜深道观竟还有人?”
她警惕地站起身来:“你是何人?深夜擅入观所,意欲何为?”
“我?”男子抬手解下披风,懒懒笑了笑,“苏煜衡,北山弟子。”
一边说着,他手上却没停,抽出她手里举着当成刀剑的毛笔:“这不是顾师弟的‘竹雾点秋’?北山近来收了新弟子么?”
“苏……”沈清一愣,忽然想起之前顾沉好像提起过这么个名字:“哦,是师兄啊,久仰。”
苏煜衡盯着她片刻:“北山什么时候开始收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了?我记得师父一向严门闭户,不纳凡流。”
沈清回道:“我替亲人祈福入清德庵,机缘被观星娘娘收入外门。”
“哦?”苏煜衡挑了挑眉,“外门弟子能独守道观夜房,查星算卦?”
他话音温和,目光却锋利。
沈清瞬间明白,此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每一句都在试探。
苏煜衡目光仍不离她脸:“你推演图画得不错,用的是星变推潮之法?”
沈清实在不喜这种暗暗试探的口吻,把桌上的图纸拢了拢道:“从《星纬集解》上临摹的……”
“可你标注的坐标系与对照月相的方法,并不见于《集解》。”
沈清心想给脸不要脸,还没完没了了?回敬道:“星象千变万化,我自学试探推衍,有什么问题?”
说完上前,把他手中那只顾沉送的旧笔抽回来,抬眼问道:“你不困吗?”
苏煜衡心想这小姑娘到有意思:“既是师妹,不妨将图给我看看。明日我也要汇报,说不准可添点趣味。”
沈清眯眼看着他,心想:这位师兄确实不好对付。
顾沉跟她混了几个月,温和克制,对师门之外之事一概不问,这位苏煜衡,分明心眼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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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阳高升,沈清才睁开眼。
她脑中一团混沌,昨夜那位“苏师兄”说她的推演公式“不够稳妥”,还让她背《洛书断法》口诀。
可她到底是理科生,那拗口的古文翻来覆去也记不住。
更可恨的是,折腾到后半夜,苏煜衡留下两句话:“你这图送我,我替你修一修。”然后拍拍衣袍转身离去,半点不客气。
沈清坐起身,披上外衣,怔怔地望着窗外,喃喃道:“你修?你倒是修给我看看啊你……”说着伸个懒腰,哀怨地往茶盏边摸水喝。
沈清这才想到,今日一觉睡到辰时,昨夜未回庵,又误了早课,一定被住持记一笔!
还没想好如何撒谎,忽有脚步声,是她熟悉的节奏,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沈清?”
沈清一个激灵:“来了来了!”
她快步奔出耳房,却在石阶转角处与一人迎面撞上。
“哎,慢点儿——”男子被她撞了个满怀,却稳住身形,嘴角含笑。
是顾沉:“你别这么冒冒失失的!”
他披着灰青外袍,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你昨夜没回庵?”他低头看她衣襟微乱,“这是才起?”
沈清原打算扯个谎糊弄过去,却突然察觉他身侧还立着一人。
是苏煜衡。
那人此时换了一身常服,面色清隽,丝毫没有倦意,手里拿着一卷天象草图,正打量着他们。
顾沉见到他,面上一喜:“苏兄?你什么时候回山的?”
苏煜衡道:“半夜到的。本想悄悄回来看望师父,没想到先撞见你这位小师妹。”
“你们……已经见过了?”顾沉侧目看向沈清。
“嗯。”沈清懒懒地应了声,对这位苏师兄并无好感。
苏煜衡笑着补充:“这位师妹心气不小,就是嘴硬得很。”
顾沉似也想起沈清在卦摊子与人争论时的模样,眼神柔和几分:“她性子是倔了些,不过心思细。”
沈清没好气的说:“他说我图画得烂,还要拿去重画。”
“那是为你好。”苏煜衡语气平淡,“你那推潮图,前半段跳跃太快,后半段没理清层次,到时候天象监说你‘胡编乱造’,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顾沉抬手止住两人:“苏兄你难得回来,别和小师妹置气。”
沈清白了苏煜衡一眼,嗤笑道:“你不是说要‘修一修’?修好了再说吧,我还得回庵——”
说罢也不看二人,径直转身离去。
顾沉皱着眉冲她背影喊:“你一个人在山上过夜,庵里怎么交代?“
沈清似是没听到,背影渐渐隐入山门,顾沉只得轻叹一声。
苏煜衡望着她背影笑了一声:“倒是个性子直爽的丫头。”
顾沉恢复轻松的语气道:“她刚入门,你若能帮她看看图,也算帮了她不小的忙。”
“你都开口了,那自然。”苏煜衡道,语气倒也认真些,“我这回回来,本只打算把天象监的几份星图复核,结果京畿星台那边临时送来几卷外文占书,说要我亲自校对。不过……”
苏煜衡忽然偏头笑道:“我们俩原来只谈星象,如今竟也说起小姑娘来了,可真是稀罕。”
顾沉失笑,摇头:“别开玩笑,她年纪小,不过天赋极高,只怕心思不定,我才多费些心思。”
“行行行,不逗了。”苏煜衡笑着举手,做投降状。
“你一个国子监监丞,反倒快成京畿星台的人了。”顾沉笑着调侃,“这段时间山里没你确实少了不少热闹。”
“你也没闲着吧?”苏煜衡转头看他,“听说前线的星图勘定有变?”
顾沉点点头:“地形确有些微调,军路标识、人马轮转、粮草图录,也都得新归档一遍。”
苏煜衡收了玩笑,正了神色:“那晚些不妨一道去请教师父。”
“成。”顾沉漫不经心的答应,还时不时的望向观门。
苏煜衡饶有趣味的看着他:“不放心她?”
顾沉立马收回目光,含糊道:“庵里规矩大,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