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雷泰也终于赶了过来。
他没有青禾这样的主宠感应定位,全靠黄泉使招魂幡中的厉鬼。
那些厉鬼之前曾撕咬过任未央的魂体,短时间内能够通过魂体残留的气息,锁定她的位置。
一抵达奕月城外,他便看到任未央的师兄师姐们已然赶到,正合力帮她抵御魔胎。
而任未央的眼神早已没了之前的懵懂,魂体显然已经恢复清醒。
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雷泰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的古树后,没有贸然靠近。
黄泉使在体内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怂恿:“疯鬼,你不是要护着她吗?快上去啊!你看她被伤得这么重,难道就这么远远看着?”
雷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黄泉使修的是冥道,对恶念气息极为敏感,自然能察觉到这座城的诡异。
雷泰本就是厉鬼,靠近这座被恶念笼罩的城池,或许能借助恶念变得更强,却也极易被同化,彻底迷失在无尽恶念中。到那时,他便能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雷泰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但他迟迟不靠近,并非惧怕危险,而是怕清醒后的任未央厌恶他,不愿见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当他看到任未央被恶念凝聚的手掌死死掐住脖子,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看就要殒命时,雷泰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猛地从树后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漆黑的恶念手臂。
普通人无法触碰这无形的恶念黑气,雷泰却可以。
他本就是因不甘与执念,死后魂体不散的厉鬼,本身便是世间恶念的凝聚体。
雷泰死死攥住掐着任未央脖子的黑气,硬生生将其扯断!
魔胎尚未降世,实力未达巅峰,如今面对这么多强者,知道讨不到好处,瞬间缩回黑雾,带着那名消瘦的妇人,退回了奕月城的结界之内。
下一刻,风铃儿几人便将矛头对准了雷泰。
主要是雷泰周身萦绕的冥道气息,与伤害任未央的魔胎极为相似,加上他戴着半面面具,看起来阴森森的,实在不像好人。
不管他方才是不是真的帮忙,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雷泰不敢还手,他知道,这些都是任未央在乎的人。
他只能不停后退,即便被上官彦的剑气划伤肩膀,被焰离的妖力震得气血翻涌,也始终没有反击。
黄泉使在体内气急败坏地咒骂:“妈的!你这死鬼不想活,老子还想活!反击啊!他们要杀你!”
雷泰充耳不闻,依旧只是躲闪。
黄泉使控制的右脸满是愤怒,雷泰掌控的左脸却带着几分难过与无措,这般诡异的模样,看得风铃儿几人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任未央突然出声:“住手,他方才是在帮我。”
躲在树后的雷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周身的魔气都收敛了几分。
风铃儿几人听到任未央的话,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焰离野性难驯,向来不习惯听从旁人,还想再动手,却被上官彦暗中撞了一胳膊肘,硬生生憋了回去。
雷泰万万没想到,任未央会主动帮他说话。
他一直以为,任未央这辈子都恨不得他去死。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自爆身亡后,任未央说的“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是真的。
她或许依旧不喜欢他,却也不再厌恶他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于是,雷泰小心翼翼地挪到任未央身后,没有离开,如同当年守护宗门时那般,默默站在她身后。
黄泉使:“……”
妈的,这只疯鬼竟敢主动靠近这座恶念之城,真是嫌命太长了!
任未央收回目光,没有多看雷泰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
风铃儿几人快步跑到任未央身边,青禾一言不发,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他怕任未央再像之前那样独自离开,然后满身伤痕地出现在他面前。
任未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抓着衣角的小手,动作带着温柔。
风铃儿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任未央啊,怎么每次见你,你都伤得这么重?
你不是去无极宗报仇了吗?外面都传你‘欺师灭祖’,把无极宗一锅端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险些被那鬼东西活吃了?你能不能多顾着点自己?”
风铃儿从小在战天宗被众人宠着长大,从未见过有人对自己这么狠,明明伤得骨头都快露出来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任未央神色平静:“别担心,我没事。”
风铃儿撇了撇嘴,在她看来,任未央的“没事”,大概就是还没死罢了。
这么多深可见骨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痛?
也就她是极品木灵根,自愈能力逆天,换做旁人,这些伤至少要养半年才能痊愈。
她实在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疗伤止痛的丹药,喂到任未央嘴边,赶紧转移话题:“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恶念?比冥道修士的气息还要吓人!”
其他几人也齐齐看向眼前被恶念黑雾笼罩的奕月城,眼中满是凝重。
任未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叙述了一遍,奕苍的身世、魔胎的诞生、奕月城的恶念,以及奕苍此刻面临的两难抉择。
几人听完,皆是一脸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上官彦率先回过神,凝重地问道:“奕苍仙尊他……会怎么选?”
任未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不知道。”
叶归砚轻轻叹息:“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成为他的心魔。
保一城之人,魔胎逃脱便会祸乱天下;灭了魔胎,一城百姓便会沦为活死人,无论哪种选择,都要背负无数人命。”
焰离满脸不解,语气直白:“人类真是奇怪,这事儿本就与你们说的奕苍无关,他何必要揽在自己身上?
难道真要凭一己之力净化整座城?
这要付出多大代价?
境界跌落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修为尽废,这个人是不是傻?”
任未央眉头微蹙,冷冷地看了焰离一眼。
焰离下意识地闭了嘴。
他可不是怕任未央,只是觉得这女人太过诡异,明明修为不如他们,却总能让人心生敬畏,甚至怀疑她是妖族的魅魔,不然战天宗的人怎么都对她言听计从?
风铃儿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紧张,小声提议:“那我们可以去找人族的其他强者帮忙啊!
这可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大事,他们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吧?”
一直沉默的黄泉使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阴森:“修仙界什么时候真正在乎过凡人的性命?
找人来又如何?他们只会不管不顾地斩杀魔胎,至于会死多少凡人,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反而会因为斩杀魔胎,被人追捧为救世英雄。”
雷泰想让他闭嘴,别乱说话,免得惹任未央不快。
黄泉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右眼瞟了瞟左眼,活像个斗鸡眼,语气嚣张:“你要是再敢在体内捣乱,我就当着任未央的面脱光衣服跳舞,看她会不会把你这疯鬼赶得远远的!”
雷泰:“……”
黄泉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心中暗自窃喜。
这疯鬼总用魂飞魄散威胁他,他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么个能拿捏他的办法。
一人一鬼,暂时达成了诡异的和平。
黄泉使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句句戳中要害。
几人都清楚,他说得没错。
这世上的强大修行者,大多视凡人为蝼蚁,成千上万的凡人性命,也比不上一名修行者的前途。
能像奕苍这样,将凡人的性命放在心上,甚至为此陷入两难抉择的,寥寥无几。
此时,几人并肩坐在奕月城的结界外,看着城内那片不断扩散的白色净化光芒,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帮不上忙。
除了焰离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余几人都有些失落。
他们皆是人族天骄,素来骄傲自信,可眼下,面对这庞大的恶念与两难的抉择,竟只能束手无策。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任未央。
明明她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可他们却莫名觉得,她或许会有办法。
因为任未央向来是个无论遇到多大困境,都能保持冷静与执着的人,只要她认定的事,便会一往无前地去做。
风铃儿与任未央最是相熟,率先开口问道:“任未央,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等吧?”
任未央的目光落在结界内那片温和的白光上,语气平静:“我要先恢复伤势。”
“啊?然后呢?”风铃儿追问。
“然后静待结果,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任未央缓缓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吸收天地灵气,“无论奕苍最终怎么选,我都会阻止他入魔。”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
叶归砚沉声道:“没错,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状态,等事情发生时,尽力减少伤亡。”
“对!不管奕苍仙尊做什么选择,都不能怪他。到时候我们一起帮忙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上官彦附和道。
“那我们就一起等吧。”风铃儿说着,也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灵力疗伤。